“第六天了。”他开口,声音在地道中回荡,干涩如砂石摩擦,“墨先生的信号,还没来。”
死士们沉默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按照备用计划,若第七日午时仍无信号,便由我决断是否启动‘焚城’。”头目抬起头,扫视众人,“你们……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他们从小被墨家收养,受训,被灌输复国理念,早已成为只听命令的兵器。墨守仁是执剑的手,而他们,是剑刃。
“那就准备吧。”头目站起身,“今夜子时,分成十队,按预定路线潜入城中各处引爆点。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是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是让京城化为火海,让萧景琰和他的朝廷,给墨家陪葬!”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事败被捕,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死,不留活口。”百人齐声低吼,声音在地道中嗡嗡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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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目满意地点头。他走到地道角落,掀开一块石板,下面是一个深坑,坑中整齐码放着上百个黑色陶罐,罐口密封,引信裸露。这是他们最后的倚仗——威力巨大的火药。
“检查装备,清点火药,分发引信火折。”头目下令,“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死士们沉默地行动起来。检查刀剑、弓弩,分配火药罐,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仿佛即将执行的不是自杀式的毁灭任务,而是一次寻常的巡逻。
然而,就在此时,地道入口处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碎石子被踩动。
头目瞳孔骤缩,猛地抬手示意。所有动作瞬间停止,一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入口方向,手已按上刀柄。
地道内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半晌,入口处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声——是他们自己人约定的暗号。
头目眉头微皱,示意一名死士前去查探。死士悄无声息地摸到入口,借着缝隙向外看去,随即回头,用手势比划:一人,无兵器,受伤。
“带进来。”头目低声道。
很快,一个浑身是血、左臂无力下垂的人被拖了进来。他脸上沾满泥污,但依稀能看出是小环——墨守仁的养女,本应在城南民宅藏匿。
“小环?”头目认出了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刘福和文彬呢?”
小环喘息着,眼中满是恐惧和后怕:“刘叔……走了。文彬哥……他……他自尽了。官兵在城南大搜捕,我藏身的地窖被发现了,好不容易逃出来……我知道……只有这里……还能容身……”
她说着,身体一软,瘫倒在地,肩头一处伤口仍在渗血。
头目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如何知道这里的方位?此地只有墨先生和我知道。”
小环虚弱地抬头:“义父……以前带我来过……一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来找你……”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头目眼中戒备稍减,对身边人示意:“给她包扎。”
一名死士上前,用布条为小环草草处理伤口。小环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牙忍住,目光扫过地道内整齐码放的火药罐,以及那些面无表情的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头儿,”她低声问,“我们……真的要执行焚城计划吗?京城……有几十万百姓……”
头目冷冷看她一眼:“妇人之仁。墨家六十年心血毁于一旦,总要有人付出代价。百姓?当年楚怀远剿灭墨家时,可曾想过那些无辜的妇孺?”
小环沉默了。她想起义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文彬哥决绝的眼神,想起刘叔离去时的颓然。墨家的仇恨,太沉重了,沉重到要用一座城、几十万人的性命来殉葬。
可她也是在这座城里长大的。这里有她熟悉的街巷,有给过她半块馍的卖粥婆婆,有和她一起玩过的小姐妹……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死?
“可是头儿,”她鼓起勇气,“就算焚了京城,墨家……也回不来了。我们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闭嘴!”头目厉声打断她,“再扰乱军心,按叛徒论处!”
小环浑身一颤,不敢再说。她低下头,手指却悄悄探入怀中,那里藏着一块硬物——是赵文彬留给她的那块墨家玉佩。文彬哥临死前说:“小环,好好活下去。墨家的恩怨,该结束了。”
她握紧玉佩,指尖冰凉。
江南大营的晨雾中,楚晚莹亲自将最后一个药箱捆扎结实,绑在战马背上。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挽成男子发髻,脸上虽难掩疲惫,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光。
康亲王被亲兵搀扶着走到营门前,伤势未愈的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锐利:“晚莹,此去京城,山高路远,危机四伏。你当真要亲自送药?”
楚晚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解药虽已送出,但我心中仍有不安。七日花果稀世罕见,药性极烈,配制解药时稍有偏差,便是催命毒药。我必须亲自去京城,亲眼看着清辞服下解药,才能放心。”
她顿了顿,看向康亲王:“况且,北境联军即将兵临城下,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我留在江南,鞭长莫及。不如亲自北上,或许还能帮上忙。”
康亲王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郑重道:“一路小心。周子明和李勇已整顿好大营,三日后便可率军北上,与你们会合。到了京城,替本王……看看清辞。”
“皇叔放心。”楚晚莹点头,又看向周子明和李勇,“营中将士余毒未清,还需继续服药调养。三万将士,就交给二位了。”
周子明抱拳:“郡主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李勇也重重点头:“待将士们恢复战力,末将立刻率军北上,与郡主会师京城!”
楚晚莹不再多言,一抖缰绳,率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冲出营门,向北疾驰。马蹄踏碎晨雾,扬起滚滚烟尘。
她知道此行凶险。墨家虽大势已去,但残余的死士必如疯狗,会不顾一切拦截任何可能与解药相关的人。但她必须去。清辞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她不能坐在江南,等待一个不知生死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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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来了,清辞。
你一定要撑住。
黄河渡口大捷后,联军稍作休整,便星夜兼程,直扑京城。沿途再未遭遇大规模阻击,只有零星小股骚扰,显然墨家在京畿的力量已被大幅削弱。
第六日黄昏,联军前锋已抵达京城以北三十里的落雁坡。从这里,已能遥遥望见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以及城楼上飘扬的龙旗。
呼延灼下令全军扎营休整。营火点点,映照着战士们疲惫却兴奋的脸。一路血战,终于到了最后的目的地。
墨云舟独自站在坡顶,望着远处的京城。晚风猎猎,吹起他染血的披风。肩头的伤已结痂,但心头的焦灼却如野火燎原,愈烧愈烈。
岩峰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墨国公,喝口水吧。明日就能进城了。”
墨云舟接过,却没喝,只是望着京城方向:“岩峰将军,你说……清辞她……现在怎么样了?”
岩峰沉默片刻,道:“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又有陛下和楚老将军在,定能逢凶化吉。我们明日入城,便能亲眼见到了。”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七日之毒,凶险万分。今日已是第六日,若解药未到,或者无效……
“报——”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左贤王,墨国公!京城方向有飞鸽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