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楚怀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贤太妃周氏那边……”
“她只是一枚弃子,但弃子未必没有价值。”萧景琰眸光冷冽,“她宫中那些老人,或许知道些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细节。还有,她与端慧皇贵妃时代可有重叠?她入宫时,端慧皇贵妃是已薨逝,还是仍在世?这些都要查。”
两日后,深夜,慎刑司暗室。
这里比禁军地牢更加隐秘阴森。贤太妃宫中所有年长的太监宫女都被秘密带至此间分开讯问。大多数人都战战兢兢,一问三不知,只反复说太妃常年礼佛,不问世事,与外界几无往来。
唯有贤太妃身边一个负责浆洗、年近六旬、耳背眼花的粗使老宫女,在反复询问和保证其家人安全后,浑浊的眼中才露出回忆与恐惧交织的神色,断断续续说出了一些破碎的往事。
负责审讯的是凌云手下最擅长此道的干将,他将老宫女的口供仔细记录,立刻呈报给了仍在暖阁处理政务的萧景琰。
“……她说,大约是在二十多年前,太妃刚入宫不久,还只是个低等嫔御时,曾有一段时间郁郁寡欢,因为不得先帝宠爱,又受其他高位嫔妃排挤。那时,太妃宫中有一个从旧宫调来的、沉默寡言的嬷嬷,姓……好像姓严?手腕上似乎有个红色的胎记,样子记不清了。这个严嬷嬷很会调香,制的一种安神香太妃用了说很好,夜里能安睡。严嬷嬷还懂些推拿,太妃有次扭了腰,也是她给揉好的……”
“严嬷嬷在太妃宫中待了不到一年,突然就病死了,据说是急症。太妃当时还伤心了一阵。但奇怪的是,严嬷嬷死后没多久,太妃的境遇就莫名其妙好了一点,虽然依旧不得宠,但至少没人再明目张胆欺负她。老宫女说,她有一次起夜,恍惚看见太妃独自在佛堂里,对着一尊小小的、非佛非道的古怪神像低语,说什么‘严姑姑保佑’、‘信物已收’、‘定当尽力’之类的话……当时她吓坏了,没敢声张,后来那尊神像也不见了。”
“老宫女还说,太妃这些年虽然吃斋念佛,但偶尔夜深人静时,会独自对着一只上了锁的旧首饰盒发呆,那盒子是从娘家带进宫的,从未见太妃打开过,也不让任何人碰。钱嬷嬷似乎知道钥匙在哪,但钱嬷嬷死后,那盒子就不见了,太妃死前那两天,好像还在暗中找过……”
严嬷嬷?手腕红色胎记?调香?推拿?非佛非道的神像?信物?旧首饰盒?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刺在关键处。
“那个严嬷嬷的来历,可能查到?”萧景琰问。
凌云摇头:“年代久远,宫中人员流转,且当时记录可能不全。但‘严’姓嬷嬷,手腕有胎记,懂香懂推拿……与孙有德供出的、贤太妃背后‘故交’身边那个‘手腕有梅花胎记的老仆’,特征高度重合!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类人!”
“也就是说,至少在二十多年前,这个‘严嬷嬷’或者她背后的人,就已经开始接触并控制贤太妃周氏,以‘帮助’换取其忠诚或把柄,甚至可能留下了‘信物’作为控制手段。”萧景禹分析道,“而贤太妃手中那个从不打开的旧首饰盒,里面装的,或许就是‘信物’,或者……是与‘信物’相关的东西!钱嬷嬷死后,盒子失踪,太妃惊恐寻找,最后被灭口……盒子里东西,恐怕已被真正的主子收回或销毁了。”
“端慧皇贵妃薨逝于二十八年前。”萧景琰忽然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若严嬷嬷是端慧皇贵妃留下的人,或者与谢家有关,那么在皇贵妃死后,她转而寻找新的、易于控制的宫中棋子,比如当时不得志的周氏,倒也说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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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陛下,”萧景禹皱眉,“端慧皇贵妃为何要针对楚家?谢家与楚家,似乎并无深仇大恨。况且,若真是皇贵妃布局,那已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时间未免太过久远,难道她生前就能预见楚家女儿会入宫为后,并提前布下如此阴毒的‘子阵’?这不合常理。”
这正是最令人困惑之处。动机与时间线都存在巨大的疑团。
“除非……”楚晚莹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然轻声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除非目标并非特定的某个人,而是……楚家血脉本身。或者,楚家血脉中,有某种他们需要的东西,或必须消除的‘特质’。端慧皇贵妃,或许只是这个漫长计划中的一环,甚至可能……她也只是执行者,而非发起者。”
这个想法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如果目标真的是楚家血脉本身,那么从楚家可能存在的南疆分支分裂开始,这场跨越数百年的阴影,或许就从未真正散去。端慧皇贵妃,贤太妃,甚至已经死去的宇文擎和墨家,都可能只是这条黑暗长河中的一段浪花。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墨云舟略显急促的声音:“陛下!楚老先生有紧要发现!”
“快进!”
墨云舟快步走入,手中拿着那份阵图的临摹本和几页写满字迹的纸,脸上带着惊疑与激动交织的神色。
“陛下,三皇爷,祖父与我反复推演阵图,结合从锈簪和药物残渣中分析出的线索,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墨云舟将临摹本铺在桌上,指着中心阵眼处几个极其复杂的叠加符文,“您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符文的嵌套方式,并非单纯为了增强阵法威力,更像是一种……‘筛选’和‘转化’!”
“筛选?转化?”萧景琰凝目。
“是!”墨云舟重重点头,“祖父说,这种结构,像极了某些古老医籍中记载的、用于从特定血脉中‘提炼’或‘剥离’某种特质的禁忌之法!只不过被极度扭曲和恶毒化了!它利用血脉联系,从宿主身上缓慢汲取某种东西,可能是精气,可能是寿元,也可能是……某种潜藏的血脉‘天赋’或‘印记’,然后通过阵法转化,输送到另一个指定的‘接收点’或‘容器’!”
萧景琰霍然起身:“接收点?容器?在哪里?”
墨云舟指向阵图边缘一处被朱砂重重圈出的、与地气流向纹路相连的复杂符号:“这里!这个符号在整个阵图中独立而醒目,是所有能量流转的最终汇聚指向!但它代表的并非一个固定地点,而是一个……活着的、与宿主血脉有紧密联系的‘生命坐标’!祖父推断,这个‘接收点’,很可能就是布阵者自身,或者其指定的某人!而‘子阵’在皇后娘娘身上运行多年,所汲取转化的东西,恐怕早已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到了这个‘接收点’!”
暖阁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