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护罩边缘的灰雾,再次漾开一道细微的、与莫宇兄弟到来时截然不同的涟漪。
没有魔气,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星空般的深邃气息,悄然渗透进来。
莫宇和莫渊几乎同时转头,目光锐利如电,锁定了涟漪泛起之处!莫渊更是下意识地放下酒坛,周身暗红魔气隐现,做出了戒备姿态。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又有人能无声无息穿透护罩(即便是脆弱的护罩),来者绝非等闲!
喻伟民却仿佛早有预料,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向那个方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笑意。
灰雾向两侧分开,一道身着墨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深沉倦意的身影,如同从画中走出,踏入了护罩之内。来人手中还拎着酒和油纸包,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来邻居家串门。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莫宇瞳孔骤缩,莫渊更是直接低吼一声,豁然站起,暗红色的魔焰“轰”地一下在体表燃起,恐怖的战意与杀机瞬间锁定了来人!
“顾明远?!” 莫渊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你竟敢来此?!找死!”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正是与喻伟民不死不休、在夷陵古战场“击杀”了喻伟民(至少外界如此传闻)、又几次三番算计梓琪和陈珊等人的元凶首恶!是害得喻老哥落到如此田地的罪魁祸首之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堂而皇之?
莫宇虽未立刻动手,但周身气息也瞬间变得冰冷无比,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闪烁,死死盯着顾明远,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他同样“知晓”顾明远与喻伟民的“仇怨”,此刻对方出现在此,绝无善意!
面对两位魔族强者的恐怖杀机锁定,顾明远却恍若未觉,只是随意地拍了拍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先是扫过一脸戒备、如临大敌的莫宇兄弟,最后落在了靠坐岩石、神色平静的喻伟民脸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传音。
喻伟民的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只有顾明远能懂的疲惫与托付。
顾明远的眼中,则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平静。
“啧,这么大火气?” 顾明远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令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与淡淡嘲讽,他抬了抬手中的酒坛和油纸包,“我大老远跑来送酒送肉,你们就这么待客?喻兄,你这俩兄弟,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顾明远!少他妈在这装模作样!” 莫渊怒极,踏前一步,暗红魔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龙,“说!你来此究竟意欲何为?是不是女娲派你来赶尽杀绝的?老子今天就算拼了命,也要……”
“渊,住手。” 一直沉默的莫宇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目光,从顾明远身上,缓缓移到了喻伟民脸上。他看到了喻伟民眼中的平静,看到了那平静之下,对顾明远出现的……毫不意外。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某种层面合情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莫宇的脑海。结合之前种种疑点,喻伟民对某些事的“未卜先知”,顾明远行事中那些看似狠辣、实则总留有一线、甚至隐隐“配合”的诡异之处……
难道……
莫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顾明远,沉声问道:“顾神尊,你与喻兄……?”
顾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酒坛和油纸包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自顾自地走到喻伟民身边,毫不在意莫宇兄弟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一撩衣袍下摆,就这么盘坐了下来,位置恰好与莫宇、莫渊形成三角,将虚弱的喻伟民护在中间。
“如你们所见,” 顾明远这才懒洋洋地开口,目光扫过莫宇和莫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来看看这个快死的老家伙,顺便蹭口酒喝。怎么,不欢迎?”
他又看向依旧怒目而视、却因大哥阻止而暂时按捺的莫渊,撇了撇嘴:“别瞪了,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真要杀你们喻老哥,我在夷陵就杀了,还用等到现在,跑到这鬼地方来,当着你们俩的面动手?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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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渊一滞,一时语塞。的确,顾明远若真要对喻伟民不利,此刻绝非良机。而且,以顾明远的狡猾和实力,若真想暗中下手,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现身?
“你们……” 莫宇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需要最后的确认,“不是死敌?”
这一次,没等顾明远回答,一直闭目调息、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喻伟民,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莫宇,又看了看莫渊,最后目光落在身边顾明远的侧脸上,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虚弱,却清晰地说道:
“他若要杀我……在北疆,琪琪第一次遇到陈珊魔化时……便可借机下手。在夷陵,我燃魂传递信息、最虚弱之时……他亦可补上一剑。甚至……更早。”
喻伟民每说一句,莫宇和莫渊的心就沉一分,眼中的惊疑就浓一分。
“但他没有。” 喻伟民最后总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而……配合我,演了几场戏。一场给天下人看,一场……给女娲和老三看。”
护罩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灰雾在护罩外无声流淌的沙沙声,以及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莫渊张大了嘴,看看喻伟民,又看看一脸“你才知道啊”表情的顾明远,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死敌是假的?不死不休的争斗是演戏?这……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莫宇则要冷静得多,但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弟弟。他瞬间想通了太多关节!难怪喻伟民能在女娲和三叔公的步步紧逼下,还能为梓琪留下“玄冰封灵盒”这样的后手!难怪顾明远对梓琪的几次“逼迫”,看似凶险,却总在关键时刻差之毫厘!难怪夷陵之战,顾明远“击杀”喻伟民的消息传来时,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切,都是为了迷惑真正的敌人——女娲娘娘和三叔公喻铁夫!为了在她们眼皮子底下,为梓琪,也为他们自己,争得一线生机与布局的空间!
“好……好一个瞒天过海!” 莫宇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喻伟民和顾明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敬佩,有心惊,更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凛然。这需要何等的默契、何等的胆识、何等的……牺牲与信任!尤其是喻伟民,他几乎是将自己的性命、名誉、乃至女儿的安危,都压在了这场与“死敌”的默契演出之上!
“现在明白了?” 顾明远耸耸肩,伸手拿过喻伟民面前那只喝了一小口的酒碗,也不嫌弃,将里面残酒倒掉,然后打开自己带来的那坛“忘忧”,斟了满满一碗,先递给喻伟民,“喝点这个,我自己酿的,温和些,多少能帮你压一压那咒印的躁动,虽然治标不治本。”
喻伟民没有推辞,接过,依旧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果然不如魔族烈酒那般灼烧,带着一股清冽的灵气与淡淡的药香,缓缓化开,竟真的让胸口的闷痛与噬心咒的阴寒侵蚀感,稍微缓解了一丝。他微微挑眉,看了顾明远一眼。
“加了点‘冰心草’和‘安魂花’的汁液,” 顾明远随口解释,又给自己和莫宇、莫渊的碗里都倒上酒,然后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赤炎犀牛肉脯,“肉也带了,虽然不是现烤的,但味道还行,灵气也足。来,别愣着了,都坐,既然戏演完了(至少在这一小片天地里),也该办点正事了——喝酒,吃肉,叙旧。”
气氛,终于从极致的紧张与敌意,缓缓松弛下来,却又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沉重的诡异和谐之中。
莫渊挠了挠头,看看大哥,又看看已经开始慢条斯理撕咬肉脯的顾明远,以及小口抿酒的喻伟民,最终一屁股坐了回去,端起那碗“忘忧”,咕咚灌了一大口,咂咂嘴:“他娘的……这都什么事儿!老子脑子不够用了!不管了,喝酒!”
莫宇也缓缓坐下,端起酒碗,目光在喻伟民和顾明远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化为一声低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液甘冽,却带着一丝难言的苦涩与沉重。他明白了,但正因明白,才更觉前路艰难,肩上责任重大。
四个男人,围坐在断魂谷绝地、脆弱的灵气护罩内,就着简陋的“酒菜”,开始了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未来、也关乎彼此信任与托付的沉重对话。
顾明远简单说了自己“复活”后的动向,以及暗中观察到的、梓琪和其余几个丫头的处境。
喻伟民则更详细地分析了女娲与三叔公的“淬炼”之谋,以及他对梓琪选择去寻找山河社稷图残片的判断与期许。
莫宇和莫渊也补充了他们所知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陈珊身世、荔枝下落,以及魔族内部的一些可能动向。
酒一碗一碗地喝,话一句一句地说。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与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担子。
但在这绝对的死寂与危机之中,这顿简陋的、带着血腥与阴谋气息的酒肉,却仿佛有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将这四个身份立场各异、却因各种原因被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男人,短暂地联结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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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或许仍是棋子,仍在局中。
但至少此刻,他们知道了,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在看不见的阴影里,还有“自己人”。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的路上,再多走一程。
第七十三章 失控的引信
“忘忧”的酒液在粗陶碗中轻轻晃荡,倒映着护罩内昏黄的光线与几张神色凝重的脸庞。肉脯的香气与酒气混合,却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顾明远放下酒碗,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缓缓摩挲,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莫渊,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已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手术刀般的审视与凝重。
“莫渊兄,”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听你描述珊丫头在九幽寒渊的状况……依我看,眼下最该担心的,恐怕不是梓琪那丫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喻伟民和莫宇,最后重新定格在莫渊那张因担忧和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梓琪虽然前路艰险,身陷棋局,但她心性已然历经淬炼,目标明确,纵然有愤怒不甘,行事却自有章法,懂得借力(山河社稷图),也懂得克制(没有盲目动用逆时珏之力)。她像喻兄,越是绝境,反而越能逼出潜力,冷静筹谋。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固然要为她铺路、挡劫,但对她本身,倒不必过分忧心,相信她能走出自己的道。”
顾明远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基于丰富阅历与深刻洞察的笃定。他对梓琪的评价,让喻伟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欣慰与酸楚的复杂神色。莫宇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同。梓琪在夷陵和北疆的表现,尤其是最后选择寻找山河社稷图残片的决断,确实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坚韧与魄力。
“但是陈珊那丫头……” 顾明远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去,眉头也微微蹙起,“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护罩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这句话又凝滞了几分。莫渊的心猛地一紧,暗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顾明远,等待他的下文。莫宇也放下了酒碗,神情专注。喻伟民虽然依旧闭目调息,但眉梢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身负神魔血脉,本就比常人更易受心魔与外力侵扰。” 顾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北疆之时,为救梓琪和周长海,她强行引动魔皇血脉之力对抗冰兽王,虽侥幸成功,却也令封印松动,魔性深种,留下了极大隐患。之后经历同伴离散、长海重伤、自身被那诡异力量强行送入九幽寒渊……这一连串打击,对心志的摧残不可谓不重。”
“九幽寒渊是什么地方?” 顾明远自问自答,语气森然,“那是天地间至阴至秽、魔煞怨气汇聚的污浊之地,对寻常修士是绝地,对她那种身怀精纯魔皇血脉又心绪激荡、封印松动的人而言……简直就是一座为她量身定制的、催化魔性的熔炉!”
他看向莫渊,目光锐利:“你说她在那里与无穷魔物搏杀,魔气时暴走时收敛,战袍染上深紫魔纹,甚至能感觉到体内有某种‘本质’在苏醒……这绝非好事。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增长或失控,那是她的血脉本源,在那极致魔煞环境的刺激下,正在与她的人性、与她这二十多年在人界形成的认知与情感,进行着最残酷的厮杀与吞噬!”
“每一次魔气暴走,每一次杀戮,都在加速这个过程。” 顾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力量确实会越来越大,对魔气的掌控或许也会因本能而越来越强。但危险在于,当她习惯、甚至依赖这种以魔性驱动力量、以杀戮解决问题的方式后,她属于‘陈珊’的那部分人性与理智,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被魔性的潮水一点点侵蚀、瓦解。最终,可能不是她被魔性彻底吞噬,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那种反而简单了,一掌拍死便是——而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愿回忆的往事。
“而是变成一种更加可怕的存在。” 顾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警示,“保留着部分记忆与情感,却扭曲偏执;拥有强大的力量与智慧,却只为满足魔性的欲望与执念服务。她可能还记得周长海,记得梓琪,记得你们,但这种‘记得’会变质,变成占有,变成不容违逆的控制欲,变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好’的疯狂逻辑。届时,她做出的决定,引发的后果,可能远比一个单纯的魔头更加可怕,更加……难以挽回。”
顾明远的话,如同冰锥,一字字敲在莫渊心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想起女儿那双在战斗中时而猩红暴戾、时而挣扎痛苦的眼眸,想起她战袍上那越来越清晰的深紫魔纹,想起她偶尔低语“长海”、“梓琪”时,那声音里混合的绝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悸的偏执……
是啊,如果珊珊真的走到那一步……拥有了强大力量,却心性大变,偏执成狂,为了“救”长海,“帮”梓琪,或者达成其他什么她认为“正确”的目的,而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与天下为敌,掀起滔天杀戮……那该怎么办?
小主,
他毫不怀疑,如果陈珊真的失控暴走,以她觉醒的魔皇血脉潜力,加上九幽寒渊的催化,实力恐怕会暴涨到一个惊人的地步。到时候,别说他们这几个老家伙,就算女娲娘娘亲自出手,想要在不伤其性命的前提下制住她,恐怕也非易事!更何况,他们谁能真的对她下死手?
“更麻烦的是,” 顾明远继续泼着冷水,似乎要将最坏的可能性都摆在明面上,“她体内那属于‘荔枝’的神性血脉,似乎也在苏醒。神魔之力,本就相冲,若在她心性不稳、魔性占据上风的情况下强行融合或冲突……后果更难预料。轻则经脉尽毁,沦为废人;重则……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