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无声的尘埃

他们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在寂静的清晨,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像毒蛇的信子,钻进沈玠的耳朵里。

沈玠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毫无血色。他死死攥紧了扫帚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恨不能找个地缝立刻钻进去。那些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耻辱和自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感到一阵阵恶心眩晕,几乎无法站稳。他不敢回头,不敢做出任何反应,只能更加用力地、机械地挥动扫帚,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刺耳的声音和目光统统扫走。

然而,祸不单行。

也许是心神不宁,也许是体力实在不支,在清理一处廊下角落时,他没有注意到一片湿滑的青苔,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了一下,虽然勉强扶住墙壁没有摔倒,但手里抱着的、刚刚拢起的一小堆落叶却撒了出去,恰好一阵风吹过,将几片枯叶吹到了旁边刚刚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格外显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比甲、面容刻薄、嘴角向下撇着的嬷嬷恰巧经过。她是永宁殿外院的一个小管事,姓钱,平日里最是严苛刁钻,惯会捧高踩低,以折磨底下的小宫人来彰显自己的权威。

钱嬷嬷一眼就看到了那几片落在洁净地面上的枯叶,又看到狼狈扶着墙、脸色惨白的沈玠,三角眼里立刻射出两道锐利刻薄的光。

“好你个偷奸耍滑的小蹄子!”她几步冲过来,尖利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响起,瞬间打破了院落的寂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你洒扫庭院,你就是这么扫的?眼睛长到脚底板去了?刚冲干净的地,就让你这晦气东西给弄脏了!”

沈玠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脚下滑腻和身体的疼痛,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这就弄干净!求嬷嬷恕罪!求嬷嬷恕罪!”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更加尖细颤抖,破碎不堪。

钱嬷嬷嫌恶地退后一步,仿佛怕他磕头扬起的灰尘沾到自己身上。她双手叉腰,声音愈发高昂刺耳:“恕罪?说的轻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留着你有什么用?一看就是北五所那种地方出来的下贱坯子,手脚不干净,做事也不带脑子!冲撞了贵人的眼,你担待得起吗?!”

她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沈玠脸上:“跪着!就给老娘跪在这儿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怎么当差了,什么时候再起来!让大家都看看,偷懒耍滑、污秽地方是个什么下场!”

冰冷的石板寒气透过单薄的裤子,迅速侵蚀着沈玠的膝盖和本就酸痛的腿部。他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四周投来的目光有冷漠,有麻木,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针,将他牢牢钉在这耻辱柱上。绝望和恐惧攫住了他,不是因为罚跪本身,而是因为——他终究还是惹事了,还是引起了注意,还是……可能给殿下带来了麻烦。(“完了……又惹事了……殿下知道了一定会生气……一定会厌弃……奴婢该死……真该死……”)

……

偏殿的窗户开着一条细缝,用于通风。

宜阳公主正坐在窗边临帖,心思却有些浮动。自那日召见后,她总是忍不住会留意殿外的动静。她知道沈玠就在外面,却强迫自己不去过多关注,以免落人口实,反而害了他。

然而,钱嬷嬷那尖锐刺耳的骂声实在太具有穿透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强行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也锯开了宜阳强装的镇定。

她猛地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透过窗棂,她清晰地看到了院中那令人窒息的一幕:瘦削的少年卑微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缩成一团,不住发抖。而那个刁钻的钱嬷嬷,正趾高气扬地站在他面前,唾沫横飞地厉声斥责,话语刻薄难听至极。周围还有不少宫人在远远围观。

一股怒火“腾”地一下窜上宜阳的心头。她认得那个钱嬷嬷,知道她素日的德行。沈玠才来了几天?那样小心翼翼、恨不得隐形的人,怎么可能故意偷懒耍滑?分明是那老虔婆故意找茬欺辱!

她猛地站起身,裙摆带倒了绣墩也顾不上,抬脚就要往外冲。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被欺辱!他是她费了心思才调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