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亲王与北狄勾结,欲扶前皇后的私生子上位。那孩子身上流着一半北狄血,若真登基,我大胤江山岂不成了北狄的囊中之物?老臣虽病弱,却也不敢做这千古罪人。”
沈如晦静静看着他:“郡王可知,他们计划如何行事?”
“具体不详,只知三日后子时动手。”萧远道,“但老臣在瑞亲王府中有个旧仆,昨日悄悄递话出来,说府中这两日在准备……地道图纸。”
“地道?”沈如晦眸光微凝。
“是。那仆人说,隐约听到‘含章殿’、‘枯井’几个字。”萧远重重咳嗽一阵,喘息道,“老臣思来想去,觉得他们或许是想从地下潜入宫中,行挟持之举。太后……千万小心陛下安危。”
沈如晦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萧珣信中所言,竟与萧远带来的消息吻合。
“哀家知道了。”她温声道,“郡王今日之举,于国于民皆是功劳。待此事了结,哀家必重重赏赐。”
萧远摇头:“老臣不要赏赐,只求太后一事。”
“请讲。”
“若……若可能,请留瑞亲王一命。”萧远眼中闪过痛色,“他虽糊涂,但终究是萧氏长辈,是高祖皇帝嫡脉。这些年宗室凋零,若再添血腥……老臣怕九泉之下,无颜见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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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晦沉默良久,缓缓道:“哀家答应郡王,只要瑞亲王不执迷不悟,哀家可留他性命,圈禁终老。”
萧远颤巍巍起身,深深一揖:“谢太后。”
送走萧远后,沈如晦独坐殿中,将那封密信看了又看。
灰隼悄步入内:“太后,安郡王所言可信吗?会不会是反间之计?”
“不会。”沈如晦摇头,“萧远此人,一生谨小慎微,最怕卷入是非。他今日敢来告密,必是看出萧厚必败,想为自己谋条后路。况且……他提供的消息,与萧珣所言一致。”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含章殿西侧:
“既然他们都指向此地,那便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
“太后打算如何布置?”
沈如晦沉吟片刻:“将那三百精兵放进来。”
灰隼一惊:“放进来?万一……”
“没有万一。”沈如晦眸光冷冽,“含章殿下的秘道,出口在枯井。你带人在井口设伏,待他们出来一个,杀一个。但要留几个活口,尤其是领头的,哀家要口供。”
“那陛下……”
“陛下今夜便移居慈宁宫暗室。”沈如晦道,“含章殿中找个身形相仿的孩子扮作陛下,引他们上钩。”
灰隼恍然大悟:“太后是要瓮中捉鳖?”
“不仅要捉鳖,还要顺藤摸瓜,将他们在京中的所有暗桩一网打尽。”沈如晦转身,“你去准备吧。记住,此事绝密,除你与阿檀外,不得让第三人知晓陛下已移宫。”
“属下明白!”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走到窗前。
已是申时,日头西斜,将宫殿的影子拉得老长。庭中那株梅树在夏末的风中摇曳,枝叶间已隐约可见细小的花苞。
再有一个月,便是中秋了。
她忽然想起前些年中秋,萧珣还在府中。那时他“病重”,躺在榻上连起身都难,却硬撑着陪她赏月。她说月色真好,他说不及她眼中光华。
那时她只当是病人呓语,如今想来,或许那时他便已动了情。
只是这情,来得太迟,也太不是时候。
“萧珣,”她轻声自语,“你若真心助我,便让我看看……你究竟藏着多少手段。”
晚风拂过,带走一声轻叹。
八月初七,夜。
京中各处暗桩开始最后动员。
陈望之的死士分批领取兵器——短刀、弩箭、火油,皆用菜筐、货箱伪装,趁夜色运入城中。柳文忠的私兵换上夜行衣,在庄中整装待发。郑怀山则将心腹将领召至府中,最后确认各门兵力部署。
瑞亲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萧厚看着案上的京城布防图,指尖划过一道道红线——那是他们今夜的行进路线。
“王爷,都准备好了。”柳文忠低声道,“三百精兵已进入秘道,子时准时从含章殿枯井出。郑将军的八千禁军集结完毕,只待宫中火起。陈公的死士分三路,皆已就位。”
萧厚缓缓点头:“北狄那边呢?”
“拓跋弘的三王子派人传信,说他们的一千影卫已潜伏在城外十里处,子时准时接应。”柳文忠眼中闪过兴奋,“王爷,万事俱备,只待东风了。”
萧厚却忽然问:“你可曾觉得……太顺了?”
柳文忠一怔:“王爷何意?”
“沈如晦不是寻常女子。”萧厚皱眉,“她执掌朝政两年,铲除异己,推行新政,手段之狠,心思之密,你我皆见识过。这样一个人,当真对这几日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或许……她当真病重了呢?”柳文忠道,“宫中御医进出频繁,慈宁宫这几日连窗都少开,太医院还传出她咯血的消息……”
“越是如此,越要小心。”萧厚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各路人马再查一遍,确认无误。尤其是含章殿那边——务必确认小皇帝在殿中,再行动手。”
“是。”
柳文忠退下后,萧厚独坐书房,望着墙上太祖画像,心中却莫名不安。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少年时,父亲曾对他说:“厚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对手,不是那些锋芒毕露的,而是那些深藏不露的。你永远不知道,她手里还握着什么牌。”
沈如晦手里,究竟还握着什么牌?
他不知道。
但他已没有退路。
子时将至,月色被乌云遮蔽,京城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街巷中,黑影如潮水般涌动。
宫墙上,戍卫的士兵紧了紧手中长枪。
慈宁宫暗室中,四岁的萧珏在沈如晦怀中熟睡,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而含章殿枯井下,三百精兵屏息凝神,等待最后命令。
风起云涌,暗夜将至。
这一局棋,终于到了落子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