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是两个月前,正是北征大军刚回京的时候。
“还有这个。”灰隼又呈上一封密信。信纸已经泛黄,显然是旧物,“这是在墨香斋暗格中找到的,藏在账簿夹层里。”
沈如晦接过密信。信是用契丹文写的,她看不懂,但信的末尾,盖着一个熟悉的印章——靖王私印。
那是萧珣还是靖王时的印章,登基后他已改用摄政王印,这枚旧印该已封存才对。
“信的内容是什么?”
“臣找人译了。”灰隼声音发涩,“信是写给契丹左贤王耶律宏的,内容是……约定在永昌十九年秋,契丹出兵牵制苏瑾的镇北军,助靖王夺位。酬劳是,事成后割让幽云十六州。”
永昌十九年秋,正是宫变发生的时间。
沈如晦手一抖,密信飘落在地。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的宫变,背后不仅有北狄,还有契丹。原来萧珣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在谋划这一切。
“陛下,”灰隼低声道,“臣还查到,摄政王在京西五十里的‘落雁谷’,秘密训练了一支私兵,人数约在五千左右。这些私兵,用的都是契丹制式的刀弓。”
沈如晦闭上眼,许久,才缓缓开口:
“还有吗?”
“有。”灰隼咬牙,“陈平确实没死。永昌十七年被处决的,是个替死鬼。真正的陈平被萧珣救下,藏匿了五年,如今化名陈安,在落雁谷任私兵统领。”
“那些将领的履历……”
“都被篡改过。所有有问题的将领,都是萧珣的旧部,且都曾在永昌朝末年,与契丹有过接触。”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瞬间又熄灭。
沈如晦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灰隼,你继续查。落雁谷的私兵,契丹的联络,所有证据,朕都要。”
“是!”
“还有,”她顿了顿,“此事绝不可泄露。尤其是……苏瑾那里。”
灰隼一怔:“陛下不告诉苏将军?”
“不能告诉。”沈如晦摇头,“苏瑾性子刚烈,若知道这些,必会与萧珣决裂。届时朝堂大乱,正中契丹下怀。”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皇宫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朕要看看,萧珣到底想做什么。”她轻声说,像是对灰隼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既然他演了这么多年的戏,那朕……就陪他演下去。”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殿中,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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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谷雨。
萧珣如常入宫议事。他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外罩墨色披风,面色红润,步履稳健,哪还有半分“病弱”模样。
御书房内,炭火已撤,换上了清雅的熏香。沈如晦坐在案后,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抬头微微一笑:
“来了?坐。”
萧珣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茶壶为她斟茶:“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又没睡好?”
“批奏折晚了些。”沈如晦接过茶盏,指尖与他相触,温热的触感让她心中刺痛。
这个人,这个她曾全心信任、甚至深深爱着的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北境调防的奏请,朕准了。”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就按你的意思办。”
萧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不再考虑考虑?苏瑾那边恐怕会有意见。”
“苏瑾那边,朕去说。”沈如晦看着他,“你为江山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这些事,你做主就好。”
萧珣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晦儿,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沈如晦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温柔:“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萧珣轻抚她的手背,“只是觉得,你好像离我……远了。”
沈如晦反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大:“萧珣,你会骗我吗?”
萧珣一怔:“为何这么问?”
“只是忽然想到。”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有时候我在想,我认识的你,是不是也只是面具之一?”
萧珣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晦儿,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但我可以对你发誓——我萧珣此生,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那伤害大凤江山的事呢?”她抬眼,直视他。
萧珣眼神一凝,随即笑了:“大凤江山就是你的江山。伤害江山,不就是伤害你?”
答得滴水不漏。
沈如晦也笑了,笑容里却藏着说不出的疲惫:“是啊,你说得对。”
她抽回手,拿起一份奏折:
“对了,江南商会那边传来消息,水利工程进展顺利。钱万三想入京谢恩,你意下如何?”
“让他来吧。”萧珣神色如常,“正好,我也想见见他,谈谈后续的合作。”
“后续合作?”
“是。”萧珣眼中闪过锐光,“江南富庶,商会掌握着大半财富。若能将其纳入朝廷掌控,国库便有了源源不断的活水。届时,新政推行、边防建设、民生改善,都有了底气。”
他说得慷慨激昂,句句为国为民。
沈如晦听着,心中却一片冰凉。
掌控江南商会,确实有利于朝廷。可这样一来,大凤的经济命脉,便牢牢握在了萧珣手中。
“你打算如何做?”她问。
“设立‘江南市舶司’,由朝廷直接管辖商会。”萧珣道,“钱万三可任首任司正,但副手必须是我们的人。所有大宗交易,都需市舶司核批。”
“他会答应?”
“会。”萧珣微笑,“因为我会给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他的子孙,可入国子监,可参加科举,可封官荫子。商人最缺的,不就是地位吗?”
沈如晦点头:“好,这事你去办。”
她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问:
“对了,听说京西落雁谷风景不错,等忙过这阵,我们去散散心?”
萧珣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异色,快得几乎抓不住:
“落雁谷?那里荒凉得很,没什么好看的。你若想散心,不如去西山,这个时节,桃花开得正好。”
“是吗?”沈如晦笑了笑,“那便去西山。”
两人又说了些朝堂琐事,萧珣才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晦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沈如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化作彻骨的寒意。
为了她?
为了她,所以暗中勾结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