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起来。”她轻声道,“朕不怪你。换做是朕,在家人性命受胁时,也会犹豫。”
她扶起李太医:
“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继续‘下毒’。”沈如晦将瓷瓶还给他,“每日三滴,照常进行。每隔十日,黑衣人给你新药时,你便收下,继续换成茯苓粉。”
李太医怔住:“陛下这是……”
“将计就计。”沈如晦眼中闪过寒光,“他要朕‘忧劳成疾,天命如此’,朕便演给他看。从明日起,朕会‘偶感风寒’,‘心悸气短’,‘卧床休养’。你要配合朕,把这场戏演足。”
她顿了顿:
“至于你的家人……朕会派人去江南,将他们接到安全之处。你孙子,朕会送他入国子蒙学,将来若是有才,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李太医热泪盈眶,再次跪倒:“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效死!”
“去吧。”沈如晦转身,“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若有第三人知晓……”
“臣明白!臣明白!”
李太医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案前,望着那只瓷瓶,久久未动。
阿檀轻步上前,红着眼道:“陛下,摄政王他……他怎能如此狠心!”
“狠心?”沈如晦轻笑,“阿檀,这帝王路上,谁不狠心?朕清理后宫时,赐死妃嫔时,不狠心吗?朕钦点科举榜单,打压世家时,不狠心吗?”
她拿起瓷瓶,对着烛光细看:
“只是朕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下毒……真是下作。”
“那陛下真要装病?”
“要装。”沈如晦放下瓷瓶,“不仅要装,还要装得像。阿檀,从明日起,你去办几件事。”
“陛下吩咐。”
“第一,传朕口谕,朕‘偶感风寒’,免朝三日。奏折送往慈宁宫,朕‘卧床’批阅。”
“第二,让青黛暗中散布消息,就说朕‘忧劳过度,心悸旧疾复发’。消息要真真假假,既要让朝臣知道朕病了,又不能让他们觉得朕病重。”
“第三,”沈如晦眼中闪过锐光,“密令灰隼,加快调查萧珣与契丹的勾结证据。朕要在他‘凯旋’之前,拿到铁证。”
“是!”
阿檀退下后,沈如晦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凤疆域图》前。指尖划过北境绵长的边境线,停在阴山的位置。
萧珣此刻,就在那里。
与契丹演戏,策划“大捷”,积攒军功,收拢人心。
同时,还不忘派人回京,给她下毒。
真是……步步为营。
“萧珣,”她对着地图轻声说,“你就这么想我死吗?”
无人应答。
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声声催人。
七月十六,晨。
“陛下染恙”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朝野。百官惶惶,奏折如雪片般飞往慈宁宫,皆问陛下安好。沈如晦躺在寝殿软榻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由阿檀一一代为回复:“陛下无碍,静养数日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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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几人,看出了端倪。
武德殿内,兵部侍郎柳文博匆匆求见留守京城的几位拥王派官员。密室中,烛火跳跃,映着众人凝重的脸。
“陛下这病,来得太突然。”柳文博压低声音,“昨日早朝还好好的,今日便卧床不起。诸位不觉得蹊跷吗?”
户部侍郎赵明轩——赵家送入京城的子弟——蹙眉道:“李太医说是忧劳过度,心悸旧疾复发。陛下登基以来,确实夙兴夜寐……”
“旧疾?”柳文博冷笑,“陛下何时有过心悸旧疾?永昌朝时,她在冷宫那种地方都能活下来,身子骨比谁都硬朗。登基后更是从未病过,怎会突然旧疾复发?”
众人沉默。
“而且,”柳文博声音更低,“我得到消息,陛下免朝前三日,慈宁宫每日仍传出批阅奏折的朱批。字迹是陛下的,批语也一如往常。若真病重,岂能如此?”
“柳侍郎的意思是……”
“陛下在装病。”柳文博一字一句,“她在试探,试探朝中有多少人真心盼她好,又有多少人……盼她死。”
密室中一片倒吸冷气声。
“那……那摄政王那边……”
“我已密信告知王爷。”柳文博眼中闪过精光,“王爷回信说,陛下既‘病’,我们便该‘尽心伺候’。从今日起,各位大人要多往慈宁宫递折子,奏请陛下‘静养’,‘暂放朝政’。尤其军国大事,可奏请‘由摄政王临机决断’。”
“陛下会准吗?”
“她不得不准。”柳文博微笑,“因为她‘病’了。病人,自然该安心养病,朝政……交给‘忠心’的臣子便好。”
众人对视,眼中闪过明悟。
这一局,陛下在试探,他们也在将计就计。
七月十八,夜。
李太医再次来到御药房。子时三刻,猫头鹰的啼叫声准时响起。黑衣人如鬼魅般现身,递上一只新瓷瓶:
“旧瓶给我。”
李太医颤抖着手交出空瓶——里面早已换成茯苓粉。黑衣人接过,掂了掂,忽然问:
“陛下病情如何?”
“日……日益严重。”李太医垂首,“昨日心悸发作三次,今日只进半碗粥。李院使诊过脉,说是忧劳伤及心脉,需长期静养。”
“长期?”黑衣人轻笑,“怕是养不好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王爷有令,从明日起,剂量加倍。每日六滴,加速进程。”
李太医浑身一颤:“可……可是剂量加倍,恐被察觉……”
“不会。”黑衣人冷冷道,“无心散的特性便是如此——前期症状轻微,后期急剧恶化。陛下‘病’了这些天,如今‘加重’,再正常不过。”
他盯着李太医:
“还是说……你想让你孙子,也‘病一病’?”
李太医扑通跪地:“臣不敢!臣……臣照做!”
“很好。”黑衣人将新瓷瓶放在药案上,“十日后再见。”
黑影消失。
李太医瘫坐在地,许久,才爬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瓷瓶——里面装的仍是茯苓粉。他将黑衣人给的瓷瓶藏入暗格,换上自己的,开始煎药。
手在抖,心在颤。
但他必须演下去。
为了孙子,也为了……陛下那句“送你孙子上国子蒙学”。
寅时,慈宁宫。
沈如晦“服”过药,屏退左右,独坐案前。李太医跪在阶下,将今夜之事一五一十禀报。
“剂量加倍……”沈如晦轻叩桌案,“他是等不及了。”
“陛下,”李太医抬头,眼中满是忧虑,“黑衣人下次来,若发现陛下病情未如预期加重,恐会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