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百零五

第七日清晨,山间的雾气比往日更浓些,凝在竹叶尖上,欲滴未滴。鸟鸣也显得湿漉漉的,一声,隔许久,又一声。

宅院里异常安静。昨夜一场急雨,洗净了青石板,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被浸泡后的清冽气息。回廊的檐角还在缓慢地往下滴水,嗒,嗒,落在廊下的石槽里,声音清晰而单调。

杨柳依依起得比平日略早,推开玄英楼的木门时,晨雾正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她换了身浅杏色的亚麻连衣裙,立在廊下,望着天井里那池被雨打乱的睡莲。莲叶边缘卷着,盛着几颗滚圆的水珠,在灰白的天光下微微发亮。

厨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动静,是舅妈苏芷兰在准备早饭,瓷碗相碰的轻响,水流声,还有压低了的、用方言交谈的几句零碎话语——是舅舅林清柏在帮忙。

阳春楼那边静悄悄的,客人们似乎还未起身。连续几日的游玩,大家都有些乏了。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到前院。木门虚掩着,门轴处新上了油,推开时悄无声息。门外的青石小径湿滑,两侧竹林的清气扑鼻而来。她只是站在门内,望向山下被浓雾笼罩的、依稀可辨的城镇轮廓,没有走出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山道转弯处,雾气忽然被什么搅动了。

先是一点模糊的影,轮廓渐渐清晰,是一辆汽车。

车门依次打开。

杨明轩率先下车,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着,手里提着两个行李箱。他抬头望向门内,看到廊下站着的女儿,脸上立刻漾开笑意,眼角堆起细纹,用中文扬声道:“依依!”

紧接着,林清婉从另一侧下车。她穿了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内搭白色棉麻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拂。她快步绕过车头,几乎是小跑着朝门口而来,张开手臂:“宝贝!”

杨柳依依快步迎上前,被母亲紧紧拥入怀中。那怀抱带着山外风尘的微凉,却又有熟悉的、清雅的栀子花香气。“妈妈。”她的声音闷在母亲肩头。

林清婉松开她,双手捧住女儿的脸,仔细端详,指尖微凉:“瘦了。”又摸摸她的头发,“但精神好。”语气和几日前舅舅说的如出一辙。

杨明轩已经提着箱子走过来,空着的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力道温和:“长高了。”他转向随后下车的父母,“爸,妈,你们看依依是不是又长个儿了?”

杨远山与黛西·莎菲克已携手走近。杨远山依旧一身深青色长衫,清癯的面容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静,目光落在孙女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黛西夫人换了一身烟紫色的丝绒长裙,外罩同色薄呢披肩,银发绾得一丝不乱,紫罗兰色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杨柳依依,唇角含笑,用英语轻声道:“My dear, you look well.”

最后下车的是一对老夫妇。外公林延安穿着浅灰色的中山装,身板挺直,精神矍铄。外婆许鑫禾则是靛蓝底撒银白梅花的改良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发髻乌黑,笑容慈和,眼角的皱纹都漾着暖意。

“外公!外婆!”杨柳依依唤道。

许鑫禾上前,握住外孙女的手,手心温暖干燥:“囡囡,可想死外婆了。”她上下打量着,“东北那边凉快,你外公非说想家里的老鸭汤了,催着我们回来。”语气嗔怪,眼里却是笑意。

林延安哼了一声,声音洪亮:“老鸭汤怎么了?芷兰炖的就是比你炖的地道!”

许鑫禾佯怒瞪他一眼,手里却已挽住了杨柳依依的胳膊:“走,回家去,站这儿喝风做什么?”

一行人踏上青石板路。行李箱轮子碾过湿润的石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杨明轩和林清婉一左一右走在女儿身边,低声问着些旅途和归家后的事。杨远山与黛西夫人并肩缓行,黛西夫人的披肩下摆轻轻拂过石阶边缘沾湿的苔藓。

刚进大门,穿过前院竹林,就见苏芷兰系着围裙从厨房方向快步走来,手里还拿着把锅铲。“可算到了!路上还顺利吧?”她笑容温婉,目光先落在公婆身上,又转向兄嫂。

林清柏跟在妻子身后,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杯刚沏好的热茶,茶烟袅袅。“爸,妈,大哥,嫂子,先喝口茶,早饭马上好。”

正说着,阳春楼那边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张秋第一个探出头,看到这许多人,立刻笑着跑过来,用中文清脆地问好:“叔叔阿姨好!爷爷奶奶好!”她这几日学了几句简单的中文问候。

张秋的父母也随后走出,礼貌地寒暄。纳西莎夫人、扎比尼夫人和三位斯莱特林少年出现在廊下,看到这阵仗,脚步都顿了一下。晨雾未散的天光里,新归来的这一家子,与宅院本身那股沉静的气息,莫名地融为一体。

杨明轩和林清婉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几位访客身上。杨明轩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审视,随即恢复如常,用英语得体地问候。林清婉则挽紧了女儿的胳膊,目光在纳西莎夫人与黛西夫人相似的仪态上停留了一瞬,又礼貌地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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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站得笔直,铂金色的头发在灰白的天光下有些黯淡。他微微欠身,动作略显僵硬。布雷斯唇角挂着那点惯常的弧度,但目光比平日更锐利些,从杨明轩挽起的袖口扫到林清婉眼角的细纹。西奥多安静地站在最后,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像在无声地记录。

黛西夫人上前半步,紫罗兰色的眼睛含着温和的笑意,看向纳西莎夫人:“早安,马尔福夫人。旅途可还愉快?”她的英语纯正,带着老派的优雅。

纳西莎夫人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完美的礼仪掩盖。她颔首致意:“早安,莎菲克夫人。很愉快,感谢款待。”她的目光掠过黛西夫人胸口——那里并未佩戴那枚藤蔓新月胸针,全身上下只有颈间带一串简单的珍珠项链。

许鑫禾已热情地招呼起来:“都别站着了,快,屋里坐,早饭这就好!云木,翊嘉,还不快来帮忙端东西!”

杨云木和林翊嘉从堂屋那边应声而来。林翊恒也被这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爷爷奶奶,立刻扑了过去,被林延安一把抱起,爷孙俩的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