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这一番话,堪称滴水不漏。
先搬出贾母的喜爱,以孝道压人;再祭出北静王府的赏识,以利益动人;接着将敏感的“书信往来”彻底定义为正常的、有人监督的业务沟通;最后拉出卫若兰和贺青崖,尤其是点明贺青崖“圣眷正浓”,既抬高了晴雯行为的价值,又暗含了“此人不可轻易得罪”的警示。
一番连消带打,将赵姨娘那些谗言化解得七七八八。
王夫人听着,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和权衡。
她固然厌恶丫鬟不守“本分”,挑战规矩,但更看重家族的体面和实际利益。
若晴雯的行为真能如凤姐所说,既讨了老太太欢心,又能为府里结交权贵、增添光彩,甚至间接与贺青崖这样的新贵维持良好关系,那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容忍。只是。。。
“便真是如此,”王夫人语气缓和了许多,但目光依旧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她一个丫头,总该懂得避嫌。‘雯绣坊’这名头,听着就不像话!整日里与外面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终究失了大家体统。咱们这样人家的规矩,是老祖宗定下来的,一丝一毫也废不得!”
凤姐见王夫人态度软化,心下稍定,忙赔笑道:“姑母虑得是,真是思虑周全!这一点我已再三叮嘱过她了。”
她说着,转向晴雯,脸色一肃,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太太的话,字字金石,你可听真了?记牢了!往后外头一应接洽事宜,自有叶妈妈和韩管事出面,你只在内里专心琢磨手艺,把关绣活质量便是,断不可再亲自与外人交接,没得失了咱们国公府的体统!若再让我听到半点闲言碎语,定不轻饶!伺候好宝玉,才是你的头等本分,莫要因小失大,忘了自己的根本!”
“是!奴婢谨遵太太、二奶奶教诲!定当时刻铭记在心,恪守本分,再不敢行差踏错!”晴雯连忙应声,态度恭顺至极,再次深深下拜。
王夫人见凤姐处置得妥帖周全,该维护的府里体面和潜在利益维护了,该敲打的也敲打到位了,心头的怒火和疑虑虽未完全消除,却也消散了大半。
她略显倦怠地摆了摆手,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罢了,既然你二奶奶都替你分说明白,安排妥当了,这次便算了。往后需得时时自省,谨言慎行。若再有什么行止不端之处,两罪并罚,绝不宽贷!下去吧。”
“谢太太恩典!谢二奶奶!”晴雯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又磕了一个头,这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房门。
直到退出东院,穿过抄手游廊,走到那棵叶子已落尽的大槐树下,被冷风一吹,晴雯才感觉那紧绷的弦猛地一松,后背心早已是一片冰凉的濡湿,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