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名学S6·第九条校规4

音乐考核的场地在排练厅三楼。

这间排练厅比校园里其他几间都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嵌着两排聚光灯,暖白色的光从上方均匀地洒下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被打开的匣子。舞台不大,但够用——一架三角钢琴立在舞台左侧,右侧是一排谱架和几把折叠椅。观众席是阶梯式的,从舞台前方延伸到后排,每把椅子之间隔着整齐的间距,像一段被精确测量过的五线谱。

火把校长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沓卡片。“音乐表演及鉴赏能力考核,”他的声音在排练厅里被墙壁反复反射,形成一层薄薄的回音,“四组两两配对。规则你们已经看过了——表演组抽签上场,围观组给预测分,表演组抽评价箱。八轮之后,累积分数最高的组获胜。”

分组结果已经提前宣布了。韬短箫和齐锣一组,蒲词客和周长笛一组,唐钢琴和八音何一组,凯歌和曹鼓一组。林校花站在舞台侧方的评审席后面——火把校长特许她作为“特邀评审”坐在那里,不参与分组,但可以在任意时间选择表演。周长笛在临上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她已经坐好了。

第一轮表演是韬短箫和齐锣。短箫和铜锣本不属于同一乐器体系,但两个人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交流。短箫的声音先响起来,清冽而克制,像一道被压缩在细管中的气流,在空气中铺展开来;铜锣接在短箫之后,低沉而悠长,像一圈正在水面上缓慢扩大的波纹。两件乐器在旋律线的交汇处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不是融合,是彼此为对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各自的声音都能完整地被听到。

林校花坐在评审席上,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短箫的声音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画面,是某种触感——像在夜里听到远处传来的、分辨不出方向的声响,你不需要知道它从哪里来,但你确认它存在。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齐锣在演奏间隙看了她一眼,非常短暂,像是确认她还在那个位置。

第二轮是蒲词客和周长笛。作词系与西洋乐的合作——蒲词客在舞台侧方念了一段他提前写好的词,声音不高,节奏松散,像一个人在深夜的走廊里自言自语;周长笛的长笛在他念到第三句时进入,笛声在词句的间隙里穿行,像在填补那些被故意留出来的空档。两个人在舞台上的距离比预想中更远,但声场的对称性让那道距离被填补了。林校花注意到周长笛在吹奏时,笛身的朝向偏右,那个角度像在对着什么方向传递信号。她旁边没有坐人。

表演结束后,围观组开始给预测分。齐锣坐在围观席第一排,他手里拿着打分板,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和旁边的人讨论。他低下头,在板上写了“50”,然后把板扣在桌面上。工作人员过来收分的时候看到那个数字,问了一句“确定吗”,齐锣点了点头。工作人员又问:“理由是?”齐锣抬起头,目光越过舞台,落在评审席的方向。“她上次演出的时候,琶音区的力量分配和这次不一样。这一版的左右手平衡调整过,稳定性更高,气息落点的位置和前一次演奏相比有了偏移,说明她在这个把位的控制力发生了变化。这种细节不是‘弹得好’能概括的。”他说得很快,语速和他平时说话差不多,但说完之后他没有看向任何人的眼睛来确认自己的表达是否被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回落回打分板边缘,像一页已经被翻过、正在等待下一次被引用的附注。

林校花坐在评审席上,听到了那个理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昨晚练琴时留下的浅痕。她没有抬头看齐锣的方向,但她把他的话收进了脑子里,像收进一个她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打开的抽屉。

第三轮是唐钢琴和八音何。钢琴的旋律线与芭蕾的肢体语言在同一个节奏区间里展开。何运晨的舞步在唐钢琴的伴奏中保持着一种精确的偏移——不是完全对齐节拍,而是比节拍慢了半拍,在每一个音符之间嵌入了一段极短的空隙,像在旋律中留出了可以被填入其他内容的余位。唐钢琴在演奏间隙转头看了一眼评审席的方向,目光在林校花的座位上落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没有停顿,那段旋律的完整性没有被一瞬间的分神打断。

第四轮是凯歌和曹鼓。美声与腰鼓的碰撞在排练厅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和谐——腰鼓的节奏填补了美声旋律中那些被延长过的空隙,像两段原本属于不同乐章的段落正在被重新装订成一册新的总谱,页码还没有印上,但纸页的厚度已经让它们自然地靠拢了。曹鼓在演奏结束之后,他的目光在收拾乐器时短暂地从观众席扫过,在林校花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一页刚刚被翻过、尚未被确定是否会被标记的页面,正在等待某个人在它完全合拢之前决定它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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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校长从舞台中央走过来,宣布特邀评审也可以选择表演。林校花站了起来。她走到舞台中央,从琴盒里取出琵琶,在椅子上坐下。琵琶的琴身在暖白色的聚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琴弦在她的指腹下被校准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她抬眼看了看台下——周长笛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韬短箫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齐锣坐在中段偏左的位置,蒲词客靠在舞台侧面的柱子旁,唐钢琴站在观众席末尾,何运晨和曹鼓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她的余光已经完成了对每一道注视的收录,像在合上一本所有人都用手指压住了不同页面的册子,各自等待着自己翻阅的章节被翻到。

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十面埋伏》的旋律从她的指间流出来,和她平时练琴时的版本不同——在进入“埋伏”段落之前,她加了一个装饰性的转调,把原本的旋律线拉向了另一个方向,在那道被重新定向的音流中加入了一段短暂的即兴,又把它收回了原有的框架里。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速度比她平时更快,像在试探那根弦能够承载的最大张力在哪里。台下没有人说话。

演奏结束时,她的手指离开了琴弦。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涌来。周长笛在第一排鼓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齐锣没有鼓掌,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在听那段即兴转调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像一个正在演奏一段没有谱子的和声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触键方式来确认那段旋律的走向是否符合他的预期。韬短箫在最后一排没有鼓掌,但他的手从箫管上放下来了。他坐了整场,第一次改变了姿势——像是需要用一次动作来确认自己已经听完了。

唐钢琴从观众席末尾跑上来,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学姐,你那个轮指的指法——”他张了张嘴,像在找一个不会显得太冒昧的措辞,最后说:“能不能教教我?”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崇拜,像一块始终被压在水面下的木头,终于在压力减弱的时刻浮了上来。林校花看着他,说“可以”。唐钢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退后了一步,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得到了许可,不需要再占用更多的时间。

曹鼓在门口的位置,他和何运晨并排站着。在唐钢琴跑上去之后,他和何运晨之间隔着一小段安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她弹琵琶的时候,像另一个人。”何运晨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反驳——他在心里确认了曹鼓的说法和她刚才在演奏中出现的即兴转调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并在评估完成后保持了沉默。曹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演奏细节的。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之前,林校花在他心里是一个名字,是“周长笛的女朋友”。在那之后,她变成了一个会在转调时留下即兴痕迹的人,像一页尚未被合拢的谱面,在一个他还没准备好翻开的段落中多停留了一拍。

林校花从舞台走下来,周长笛已经在舞台边缘等她了。他接过她手里的琵琶琴盒,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向她,在观众席的过道里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心是热的,和她手指的温度几乎一样。他们没有说话,一起走下了舞台台阶。

齐锣在观众席中段坐着,他的手指已经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握在周长笛手中的那只手。然后他低头,把打分板翻到了另一面,像把一份已经阅读完毕的记录转到了背面,准备开始新的章节。

排练厅的灯光还是亮着的。聚光灯的暖白色光从上方洒下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琴盒的锦缎表面,落在那些被翻动过的打分板边缘。蒲词客靠在柱子旁,他的目光从林校花和周长笛交握的手上移到了齐锣翻动打分板的手指上,又从齐锣的手指移到了韬短箫放在膝盖上的箫管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轻,像在确认一段他早已推测出的旋律线正在按照预期被演奏出来。然后他也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没有人说话,但排练厅的空气已经完成了它应该容纳的声场,像一页已经被演奏完毕的乐谱,在被折好收回琴盒之前,所有的手指都留下了各自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