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停在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安宁村比想象中更小,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分布,屋檐下挂着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发暗,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枝上系着几条褪色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微微摆动。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位老人,看到大巴停下来就起身离开了,脚步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不想多待。
石凯第一个跳下车,站在村口环顾了一圈,这地方比唯爱剧院那期还安静。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没有戴起来。火树跟在他后面下车,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陶宅的卫星地图和建筑资料。他低头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说了一句这个村的布局是扇形的,陶宅在最远端。刘小怂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左右张望了一圈,说这地方拍鬼片都不用布景。蒲熠星下车的时候已经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目光落在村道尽头的方向,那边有一座建筑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没有急着往前走,站在车门口等所有人下来。曹恩齐背着双肩包,走到蒲熠星旁边站定,说。
蒲熠星是队长,手里拿着节目组提前发的任务卡,上面写着古建筑勘探队·安宁村陶宅一行字,底下是一行小字:请对陶宅主体建筑及附属结构进行系统性测绘与结构评估。他看了一遍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对所有人说了一句先去找村民了解情况,然后带着队伍往村里走了。
村道上没有行人,两侧的院门都关着,有的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光,有的完全黑着。走到第三户人家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他们手里拿着的测绘设备,说了一句你们是来修那个宅子的?蒲熠星停下来说我们是来勘探的,请问这附近还有什么入口?女人摆了摆手说那个宅子你们别去太深,里面好多地道,早些年有人进去过,出来就再也不说话了。然后门就关上了,插销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村道上格外清晰。
石凯站在蒲熠星旁边,说她说的地道是什么意思,火树说资料上提到过陶家有暗室和机关的传统,但官方档案没有记录规模。蒲熠星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那个女人的表情——她说到再也不说话了的时候,目光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沉的东西。他没有多做停留,带着队伍继续沿着村道往前走。
陶宅在村道尽头。院墙是青砖砌成的,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的砖缝里甚至长出了细小的蕨类植物。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深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铜质的门环上结了一层绿锈,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蒲熠星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他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的砖雕,雕刻的图案已经被风雨侵蚀了大半,但隐约还能看出是缠枝莲纹。曹恩齐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说门楣是晚清的做工,砖雕的线条和手法对得上。火树已经蹲下来检查门槛了,用手擦掉了一层灰土,露出一小块青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门槛下沉了至少五厘米。
石凯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门板上用力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门后的景象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完整。天井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正厅的窗户是纸糊的,有几扇已经破了洞,露出里面暗沉的空间。正厅的格局保存得相当完整,飞檐、斗拱、雕花门扇,每一个细节都在。
七个人穿过天井,走上正厅的石阶。门是半掩着的,石凯用手肘推开的时候,灰尘从门框上方扑簌簌地落下来,他在被呛到之前往后退了半步。刘小怂跟在后面,没有躲开,被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说大神也是会呛到的。李晋晔站在他旁边,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刘小怂接过去擦了擦,说谢谢李律师,李晋晔说你叫我李晋晔就行。曹恩齐已经走进了正厅,仰头看着中堂上方的匾额。
慎独。他念出那两个字。字迹端正工整,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像是由一个对这个词思考了很久的人写下的。蒲熠星走进来也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然后目光移向了两侧的楹联——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两个字的一些笔画。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记下了,然后开始检查正厅的结构。
火树用激光测距仪扫描了正厅的四壁和天花板,数据同步到平板上。他站在正厅中央低头看了两秒屏幕,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正厅内墙和外墙之间来回移动,进深少了三米。实测数据和外观测绘对不上。蒲熠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内墙的位置确实比外墙应该对应的位置短了一截。石凯绕到后墙前面,用手敲了敲墙面,回音是实的,不像有暗门。火树蹲下来检查墙根,在靠近地面的砖缝里摸到了一条缝隙,比普通的砖缝宽很多,不是墙体沉降造成的,是人工切割后再填回去的痕迹。他用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整圈,整面后墙的底部都存在一条连续的空隙。火树站起来,退后了一步,看着那面墙,说这面墙是后来砌的,不是原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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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凯已经蹲下来了,手指扣进那条砖缝里,试了试力道,蒲熠星站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砖缝的深度,用手指确认了砌墙砖块的可动性,然后说。
石凯和曹恩齐合力拆下了第一块砖。砖的背面是干的,没有砂浆粘连。第二块、第三块,拆了大约二十块砖之后,一道窄口的轮廓露了出来。石凯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空的,有台阶。灰尘从洞口涌出来,在暖白色的手电光里浮动。洞口的高度只够一人弯腰进入,宽度也只容一人通过。
蒲熠星站在洞口前面,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能看到台阶向下延伸,但看不到尽头。台阶是青石铺的,表面有被水流冲刷过的痕迹,空气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比地面更低的温度和一丝地下水的气味。他侧过身让出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说了一句,然后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石凯跟在他后面,曹恩齐第三个,李晋晔和火树并排进入,刘小怂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回荡了一下,和前面的人拉开了几级台阶的距离。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才踩到了平坦的地面。空气湿度明显上升了,水声从前方传来,持续而均匀。石凯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有水声。像河。蒲熠星站在队伍最前面,用手电筒往前照了一下,光在通道尽头散开,照亮了一片更开阔的空间——河岸。
地下河道在通道尽头展开,河面大约三米宽,水质清澈,能看到河床上的鹅卵石。对岸是一个开阔的石室,隐约能看到石壁上人工凿出的痕迹,隔着手电筒的距离看不太清具体纹样。火树在河岸左侧的石壁上找到了一根锈蚀的铁链,固定在岩壁的钩子上,另一端没入水中。他拉着铁链试了一下重量,另一端也有拉力——像是某种水下机关的引索。蒲熠星走到岸边蹲下来查看河底的情况,目光沿着铁链入水的位置看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脱掉了外套。石凯在旁边说阿蒲你干嘛,蒲熠星说我去对岸看看。石凯说我比你腿长,蒲熠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石凯已经开始脱鞋袜了,动作很快,卷起裤腿就踩进了水里。水没有想象中深,石凯趟到对岸用时很短,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水不深,走就行。然后他弯腰检查对岸的铁链,找到了一处固定的桩,从水中拉起了铁链的另一端。
火树在岸边喊两边一起拉。石凯应了一声,蒲熠星走到岸边握住了这边的铁链,两个人同时用力,水面晃动了一下,一道水下平台缓缓浮出水面。平台是木质的,表面铺着一层防滑的木板,宽度足够让一个人平稳通过。蒲熠星走在最前面,石凯从对岸走回队伍,两个人的肩膀在平台中段交错时,石凯说了一声还挺稳,蒲熠星说。
七个人陆续过了河。刘小怂走到对岸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我刚才真的差点滑倒,李晋晔站在他旁边说你走得很稳,刘小怂看了一眼李晋晔,没有再说话。河对岸的石室比想象中更大,穹顶很高,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部。墙面上刻满了图案——不是文字,是线条画,用尖利的工具刻进岩石里的。曹恩齐走到纹路最密集的那面墙前面,站定之后没有开口,但目光已经沿着那些线条走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