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草契

三月十九,巳时。

丰裕粮行的人到了。还是那个骑灰驴的后生孙顺。驴背上照样驮着两个空筐,但筐里垫了油纸,油纸下面压着一个烫红封的信套。

孙顺把信套双手递给沈青禾。沈姑娘,东家让我送来的。草契,一式两份。您先过目。东家说,若有不妥,三日内去县城商议。

信套是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盖着丰裕粮行的印:一枚小小的字,刻在圆里,像一粒豆子。

沈青禾接过信套,没当场拆。她把孙顺请进堂屋,让柳氏给他倒了一碗豆浆。孙顺端着碗,眼睛不住地往墙上瞟。墙上挂着一把镰刀,是沈大柱磨的,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

姑娘这屋子,收拾得利索。孙顺说。

农家户,没那么多讲究。沈青禾把信套放到桌上。你吃了再走。

孙顺把豆浆喝完,碗底不留一滴。他撩起袖子擦嘴,袖子是粗布的,擦得嘴角发红。东家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县城最近多了几个脸生的人。看模样,不像正经买卖人。让姑娘自己小心。

沈青禾的手指在信套上停了一下。知道了。

孙顺走了。驴蹄声渐远,裴长渊跟出去,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回来时他说,驴往东走了,走的是官道。道上没有别人等。

钟怀安闻讯赶来时,沈青禾已经把草契摊开在桌上。契书用的是上等宣纸,纸面泛着浅黄。字是馆阁体抄的,一竖一横都规矩,像种在地里的豆苗,行距一致。

一共四页,十二项条款。

钟怀安拿起第一页,从头念到尾。念完他放下,拿起第二页。念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项条款上,不动了。

如遇天灾,颗粒无收,丰裕不收,定金不退。

沈青禾把头凑过来。这条,不行。

不行。钟怀安把手指从纸上拿开。天灾是老天爷的事,不是我们的。丰裕把天灾的风险全甩到我们头上,那还是合作?

他把草契翻到第二份。两份草契内容一致,除了末尾署名处留了空白:左边是丰裕粮行·钱裕印,右边是青石村十二户合作社代表印。

再看这一条。钟怀安指向第二页下半部。丰裕有权拒收任何不符合收储标准之粮谷。收储标准,由丰裕粮行确定。

由他们定?沈青禾凑近看。字是这么写的,墨迹饱满,每个字都像是压过一遍才落下的。

钟怀安说。标准由他们定,那他们随时可以改标准。今天说豆子不能有虫眼,明天说不能有半粒瘪的。标准一改,我们就得把粮拉回来。

他顿了顿。三天的商议期,不会是白给的。

沈青禾把两条有问题的条款圈出来。圈完了,用指甲在圈外划了一横:横是直的,但最后一下急了,翘起来一点,像一根没掰正的豆芽。

还有。钟怀安继续往下念。丰裕可于任何时侯检查合作社账目、粮仓、田亩。

这个更不能答应。沈青禾说。丰裕不是我爹。账目可以看,但不是任何时侯。得提前说。

第几条第几项。

不是要改。沈青禾说。是要加。加上提前三日通知

三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个时辰,把草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钟怀安在纸上做标记,把需要改的地方用炭条圈起来。沈大柱听不懂契上的文言,但他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后来,他忽然冒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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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写契的人,心真细。

不是心细。钟怀安说。是留着后路。

沈青禾看着草契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想起钱裕那天在后院说的那句话:县城这盘棋,比你想的大。丰裕只是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