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外传来,很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一帮常委全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白瓷茶杯。特别是刚才举过手的那几个,这会儿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出一点动静。
走到门口的周正阳脚步顿住,原本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回了点血。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着郑铁军。
“郑处长,省委工作组马上就到了。”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银色镯子,“这玩意儿,是不是该给我解开了?”
郑铁军没搭理他,右手习惯性地贴在腰侧,声音很硬:“我接到的命令是依法留置。工作组到了,也得按程序走。”
“程序?”周正阳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直接乐出了声。
“你真以为抱上了苏慕雪的大腿,就能在青州横着走了?”
他把铐着的手举高了点,语气里的底气重新足了起来:“赵副书记既然发了话,今天这局,你们就掀不翻。”
这话一撂下,会议桌旁几个人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谁都不是傻子。周正阳敢这么嚣张,肯定是有硬底牌。
在青州混的,谁不知道他是省委赵立春副书记最趁手的白手套?
城东大桥的工程款,丽人美容院的暗账,还有兴达建材那条见不得光的资金通道……
这些年源源不断流向省城的真金白银,数额怕是能吓死人。
赵立春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周正阳被省纪委带走。拔出萝卜带出泥,周正阳要是栽了,省城那边也得地震。
只要省委工作组能打着“稳定大局”的幌子把人抢走,周正阳就还有喘息甚至翻盘的余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很快,十几个清一色黑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了会议室。
领头的是个熟面孔——省委办公厅副主任陈长林。
这可是赵立春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
他今天这趟,摆明了就是要靠级别和官威,把青州这摊脏水硬生生盖住。
陈长林一进门,脸沉得能滴水。他看都没看坐在主位旁的苏慕雪一眼,径直逼到郑铁军面前。
“郑铁军。”陈长林开口就是训斥的腔调,“谁给你的权力,在常委会上给市委书记上铐子?”
没等郑铁军接话,他声音又拔高了八度:“立刻放人!”
“省委工作组正式介入青州相关问题,周正阳同志必须由我们带回省城,接受统一复核。”
郑铁军后槽牙咬得死紧:“陈主任,周正阳涉嫌组织策划重大爆炸杀人案。省纪委监委已经正式下达了留置决定。”
“留置?”陈长林冷哼一声,反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直接拍在郑铁军胸口上。
“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是省委办公厅刚下的协调意见。”
“赵副书记有明确指示,周正阳同志的问题,事关省内重大投资项目的大局稳定,必须先由省委工作组统一甄别!”
陈长林死死盯着郑铁军,几乎是用鼻孔在看人:“你一个省厅的处长,要抗省委的令?”
赤裸裸的权力碾压。
不谈那盘录音,不看周宇的口供,更不在乎昨晚被烧成焦炭的四条人命。
人家就凭着一张纸,一句话,就要把所有的调查强行截断。
郑铁军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文件,手指关节都泛白了。他脸色铁青,喉结滚了滚,硬是没能憋出一句话。
周正阳见状,十分配合地把双手往前一递,甚至还贴心地抖了抖手腕:“郑处长,开锁吧。”
陈长林这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那里的苏慕雪。
他眯着眼,语气居高临下:“苏市长,你刚空降青州,对底下的情况不了解也正常。个别干部就算有作风问题,组织上自然会按规矩处理。”
“但你纵容下属在常委会上大闹,这就不是什么工作方法的问题了。”陈长林扣帽子的手艺极其熟练,“这是极其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说着,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一旁的林峰。
“还有这个林峰,殴打教育局干部,冲击民间企业,还违规插手办案……”陈长林手指一挥,毫不客气,“一起带走。回省里接受调查。”
他身后两名穿黑夹克的工作人员二话不说,直接逼向林峰。
苏慕雪的脸彻底结了冰。
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直接挡在了林峰身前。
“陈长林。”她连职务都不喊了,“周宇的杀人口供在这儿,爆炸案的录音也在这儿。”
“你现在放着策划杀人的周正阳不查,反过来抓提供证据的人?这就是省委工作组的规矩?”
陈长林半步没退,脸色同样难看:“苏市长,我是在执行赵副书记的指示。你要有意见,大可以去省委反映。”
“现在,请你让开。”
话音刚落,那个靠前的工作人员仗着陈长林撑腰,伸手就想去推苏慕雪的肩膀。
但他手还没碰到布料,林峰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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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骤然转冷,往前猛跨半步,一把钳住那人的手腕,顺势往下狠狠一压。
“啊——”
那人惨叫半声,疼得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在会议桌前。
另外一个黑夹克见势不妙刚想动手,郑铁军手底下的两名省厅外勤立刻跨前一步,像两堵墙一样把人死死挡住。
宽敞的会议室里,瞬间剑拔弩张。
陈长林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林峰!你要造反吗?敢跟省委工作组动手?!”
林峰像丢垃圾一样甩开那人的手。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从桌上抄起那叠材料,反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会议桌正中央。
“陈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林峰双手撑在桌沿,盯着陈长林的眼睛:“你想带走周正阳?可以。”
“先把这几份材料,当着大家的面签收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砸得震天响。
“第一,周宇昨晚亲笔写的杀人供述。”
“第二,从那块百达翡丽里提取的隐藏录音。”
“第三,丽人美容院爆炸案前后的行动轨迹报告。”
“第四,马大龙父子蓄意伤害林浩的口供。”
“第五,周正阳跟赵德海之间资金往来的初步审计线索。”
林峰每念一项,就用手指在材料上敲一下。
念完,他直起腰,往前逼了一步:“你今天只要把人带走,就在这张签收单上明明白白地写上——”
“省委工作组陈长林,在明知市委书记周正阳涉嫌策划四人死亡爆炸案的情况下,强行接管嫌疑人。”
“签吧。签完,人你带走。”
陈长林的脸色终于变了。
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像被泼了盆冰水。他敢拿文件压人,但他绝对不敢签这种催命的字据!真要签了,回头这口黑锅砸下来,赵立春第一个拿他祭天。
周正阳见陈长林被将住了,在旁边阴恻恻地开口:“林峰,少搁这儿拿几张破纸唬人。省委工作组的决定,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科员来指手画脚?”
林峰连正眼都没给他,只是淡淡扫过去。
“周书记,您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该来的电话,可还没打过来呢。”
陈长林眼皮突突一跳,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