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点了点头,打了转向灯,方向盘向右打了一圈,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是柏油的,新铺的,黑漆漆的,路面上的白线画得笔直。路边种着一排矮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绿色的士兵。
绿色的铁门出现在右手边。
铁门很高,目测有两米五左右,深绿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暗光。铁门两侧是白色的石柱,柱顶各有一个圆形的石球,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门柱上挂着一个铜质的门牌,上面刻着“霍公馆”三个字,字体是隶书,笔画粗重,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出租车停在铁门前,雷弟付了车钱,拎着帆布袋子下了车。
他站在铁门前,整了整衬衫的领口,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和平时在旺角的样子判若两人。衬衫下摆重新塞了一遍,塞得更服帖了,裤腰的皮带对中,皮鞋在车门框上蹭了蹭,把鞋头的灰蹭掉了。
门口有一个对讲机,黑色的塑料盒子,嵌在石柱里。雷弟按了一下门铃,盒子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然后是叮咚一声,清脆的,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哪位?”对讲机里传出一个男声,中气十足,和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霍生,是我,雷弟。”
铁门后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不是那种普通的门锁,是那种需要用力扳才能打开的大锁,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厚重。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灰色西裤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五十岁出头,身高和雷弟差不多,一米七八的样子,但身板比雷弟宽了整整一圈,肩膀厚实,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霍世昌。
他的脸是那种典型的南方人脸型,颧骨略高,下巴方正,皮肤偏黑,常年打高尔夫晒出来的那种黑。眉毛很浓,眉尾微微往下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严肃,甚至有些凶。但眼睛是温和的,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这些纹路会聚在一起,像是一把打开的折扇。
“雷生,进来。”霍世昌侧身让开门口,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慢慢打开。
雷弟迈步走了进去……。
霍世昌推开门,带着雷弟走进别墅。
客厅很大,目测有五六十平米,挑高比普通住宅高出一截,大概有三米五左右,头顶是一盏水晶吊灯,水晶片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的光斑,落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群会发光的蝴蝶。
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印刷品,是油画,画的是香港的街景,画框是金色的,厚重,有质感。
“坐。”霍世昌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势很自然,不是刻意摆出来的那种。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雷弟没有坐。
他把帆布袋子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铁丝环在拉链轨道上滑过去,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伸手进去,把那十本油纸包着的书一本一本地取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油纸的包装没有拆,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霍世昌的目光落在那堆书上,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兴奋,没有贪婪,就像在看一堆普通的杂志一样。但雷弟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克制住了某种情绪的反应。
“十本。”雷弟说。
“十本?”霍世昌问,语气平淡。
“能打开看看吗?”霍世昌问的时候目光已经转向雷弟,征询的语气,但眼神里有种笃定,好像知道雷弟不会拒绝。
“当然。”
霍世昌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俯下身,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他拆开油纸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外科医生拆绷带一样,胶带一点一点地揭开,油纸一层一层地展开,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油纸全部打开之后,那本宋代刻本露了出来。
暗黄色的封面,泛着古旧纸张特有的那种光泽,不是新的那种亮,是时间沉淀下来的那种暗。封面的毛笔字墨迹已经淡了,但笔锋还在,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看得清清楚楚。书脊处的棉线松了,几根线头脱出来,霍世昌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些线头,动作轻得像在摸婴儿的头发。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书名页,中间偏右的位置竖着印了几个大字,是宋体字,笔画方正,墨色均匀。纸张的纤维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根纤维都带着岁月的痕迹。翻到第二页,是正文,字迹清晰,排版疏朗,天头地脚留得很大,是宋代刻本的典型特征。
霍世昌看了大概半分钟,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拿起第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