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认得人?”
“字不认得人。字认得碰它的人。”郑和把海图往林远的方向推了三寸。“碰过的人,活不过当晚。那个水手用自己的舌头写了最后一个字。写完了,气就断了。本公让人把他抬到船尾,系上压舱石,沉了。”
“他碰字之前,没人告诉他这是‘亡’字。”
“没有。”
“他死得不明不白。”
郑和抬起眼。“碰了这个字的人,死得都明明白白。只有你父亲,他碰了,没死。他多活了三天。三天里他做了三件事。刻了你后颈的字。画了背面的图。然后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等本公进来,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我儿子要是来了,别让他碰。’”郑和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本公一眼。他说——‘老郑,你赢了。’”
林远的手指已经伸出去,停在“亡”字上方,不是一寸,是半寸。他甚至感觉到那个字在从纸上吸他的体温。指尖发麻,像有细小的针从字里伸出来,刺进他的指甲缝。他用了三息才把手抽回来。
“你讲这些,是等我问你,我父亲为什么没死。”他说,“你在钓鱼。我就是鱼。你放饵,我咬钩。你每说一句,钩就往里扎一分。郑和,你钓人的本事,比钓国的本事强。”
郑和从案下拿出一只铜铃。铜锈斑驳。铃舌上缠着一小截棉线,焦黑的一头。“你父亲死之前,把这只铃塞进本公手里。他说——‘等我儿子来了,摇铃。三声。他要是明白,就活。他不明白,就死。’”
林远看着铜铃。
“你摇了。”
“本公没摇。”郑和说,“铃没响。你父亲忘了,这铃里没有铃舌。铃舌被他拔了,藏在你襁褓里。”
林远的后颈突然跳了一下。
“你听见了。”郑和把铜铃翻过来。铃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反的,要翻过面来才认得。“你听见的不是铃声。是你父亲用指甲在铜铃内壁写字的声音。三声。你的后颈就跳三下。他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别碰它。”郑和说,“这是你后颈跳动的原因。不是铃响。是你的身体听见了你父亲在铜里刻字的声音。隔了二十年,铜还在替你父亲说话。”
林远按住后颈。第七针眼的位置,极细微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