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帝在鸡足山。”公主说。
“你父亲跪的不是建文帝。”林远走进后殿,在香案旁蹲下,“他跪的是沈怀瑾。沈怀瑾跪在你父亲右边。三天,两个人各跪各的,中间隔了三尺。第三天黄昏,你父亲站起来走了。沈怀瑾没走,他跪到天黑,天亮之后把一块金箔埋进了香灰底下。”
公主转过头,刀横在身前。“沈怀瑾跪我父亲做什么?”
“他在等你父亲认出他。你父亲认出了。他看见沈怀瑾右手无名指断了一截。那是刻碑刻断的。你父亲认得断指的弧度。但他没有回头,他站起来走了。因为他知道,回头就走不了了。”
壁画后面有人用后背靠了一下墙。墙皮簌簌往下掉,裂缝从右下角开始往上延伸。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左手,拇指有老茧,掌心里托着一粒灰。
“你爹留给你的。”裂缝里的声音说。
林远没有看那粒灰。他盯着那只手的影子。裂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地板上,那只手的影子比手短了一截——影子的手指只到掌根。
“你从墙里出来,先迈左脚。可你的影子先迈右脚。鬼谷子说,人有所披,必有所覆。你的影子先动右脚,你真正的动作藏在影子里。影子被砍断的人,没有脸。”林远的声音很平,“胡濙的脸是尖的,你的脸是圆的,你连他的下巴都没学会。”
裂缝里的手缩了回去。一个人走出来。灰袍,帽檐压得极低。他的脚先迈出来,左脚;但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右脚先伸出来。两种步态——人和影子各走各的。
灰袍人把帽檐往上推了半寸。下巴露出来,尖的,像一把没磨完的刀。“你说我不是胡濙。那你告诉我,胡濙死前说了什么?”
“胡濙死前去了太仓。站在我爹坟前,说——沈怀瑾,你儿子要是不学你,他就活不到见我。说完这句话,他进宫见朱棣。漏下四鼓才出来。他在宫里说的第一句话是——建文帝不在海外。建文帝在鸡足山。他从来没有把这句话告诉任何人。他只告诉了我娘。”
灰袍人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你娘?”
“我娘在门后面听见了。胡濙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后。她数了胡濙在坟前站了多久——一炷香。他走的时候把一粒灰留在了我爹坟头。那粒灰不是你左眼里那粒,胡濙的灰早就被眼泪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