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她亲手断了娘家的念想

翊坤宫的灯,亮到三更。

华贵妃伏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素笺,笔尖悬了又落,落了又悬,半晌也没写下一个字。

她心里清楚,这封信一旦寄出,便是她与年家,正式分道扬镳的开始。

可这笔,沉得像山。

案角摆着一只陈旧的小银锁,是她当年出阁前,娘亲手系在她襟前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小银锁,指尖轻轻颤了颤,却终究没有取下它,只把它移到了灯影看不见的暗处。

终于,她抬手,一笔一划,写下了几行字——

女儿于深宫,位份已至贵妃,不敢再为兄长乞恩。兄长军功既立,圣眷正隆,切切收敛锋芒,以全阖族性命。自此以后,女儿不便再与家中通联,万望母亲见谅。

写罢,她一遍遍看,一遍遍改,把那几句不必再提携收敛锋芒的锋芒,都磨得委婉了、平和了,才吹干墨迹,装入信封。

她唤来心腹太监,将那封信递了出去,却在他转身时又叫住了他。

里头那些话,是劝母亲收手的,华贵妃垂下眼,可母亲未必肯听。你送到年府,若母亲一味只念着哥哥的战功……那这封信,就当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最后尽的一点孝心吧。

说罢,她摆了摆手,让他去了。

那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翊坤宫的门,缓缓合上。

华贵妃立在回廊下,望着那一线远去的微光,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亲手,剪断了系着故乡的那根线。

那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是年府老宅的灯火,是娘亲催她快逃的喊声,还有福宜抱着她哭的哭声。惊醒时,外头天色将明,枕畔一片濡湿,也不知是泪,还是汗。

翌日,华贵妃做了一件让六宫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亲自去了养心殿,向皇上请罪。

不是犯了什么错,而是主动开口,为年羹尧的一桩私德之失,请皇上下旨申饬。

昨儿高烧的消息还没散尽,一听说华贵妃竟主动去养心殿告她亲哥哥的状,六宫上下都炸开了锅。有人惊疑,有人冷笑,有人揣着看热闹的心思,都等着看这唱的是哪一出。

皇上,她跪在阶下,声音平静,臣妾兄长在西北骄纵,有失体统,臣妾身为年家之女,不敢包庇,特来向皇上请罪。

皇上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朕倒不知,年大将军犯了什么错,要你这做妹妹的,亲自来替他受这一跪。

华贵妃叩首道:兄长近来居功,怠慢军纪,已有人弹劾。臣妾斗胆,恳请皇上从重处置,以正国法,也免年家因功臣之名,招致祸端。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干脆。

殿内静了一瞬。

苏培盛在旁听得心都提了起来,暗道这位娘娘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地,竟当众拆起自己娘家的台来?

皇上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那一丝试探的冷意,竟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外。

华贵妃,皇上缓缓开口,你倒是个明白人。

这一句明白人,在旁人听来是夸,在华贵妃耳中,却分明是皇上心里那杆秤,已经悄悄偏向了她。

她伏地,只说了四个字:臣妾惶恐。

退到殿门那一刻,华贵妃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跪,比她在六宫经营十年的恩宠,都要值钱。

她起身离殿时,特意在太和殿的汉白玉阶上站了站,让宫人都看见她是如何大义灭亲、请罪皇上的。

从前那个为年家横行霸道、不可一世的华贵妃,从今日起,便要一点一点,在众人眼里褪去那层的影子。

她把自己跟年家,活生生地剥开了。

这一招,既回了皇上的试探,也在六宫面前,坐实了她与年家渐行渐远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