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来,靠近云涧,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指节上,频率虽然有些急促,但还算平稳。
随即她又将手指按在他的颈侧,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比正常时候快了不少,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没事。
这个认知让凌雪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下来,但紧接着,另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云涧的表情。
即使在昏迷中,云涧脸上依然有着极其明显的神情变化。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眉心的皮肤被挤出了两道深深的竖纹,像是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他的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着,这是人在深度睡眠或昏迷中做梦时才会有的现象,可那眼珠转动的频率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疯狂地追逐着他。
他的嘴唇在动。
凌雪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云涧的唇边,这才听清了他口中喃喃念叨的内容。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过地面时发出的窸窣声,但她还是听清了——
“不……不要……求你了……不要……”
是断断续续的呓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生生挖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哀求。
云涧这个人,凌雪真是太了解了。他是一个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低头求饶的人,是一个即使面对必死之局也能笑着喝完整壶酒的人。
可此刻,在这昏迷的呓语中,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她从未听过的脆弱与恐惧,像是一个孩子在被噩梦纠缠时无助的呢喃。
然后,云涧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
“凌雪!”
这一声叫得突然而用力,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猛地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被困在深渊里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那个唯一的名字。
他的身体也随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抛下一样猛地一挣,额头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一路淌到下颌,最后滴落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他的眼睛依然是闭着的,但眼珠转动的频率更快了,眉头锁得更紧,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凌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正在被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吞噬。
凌雪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云涧的肩膀,将他的上半身从冰冷的冰面上托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很沉,而且因为僵硬而显得格外笨重,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稳住。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不正常的冰冷,像是血液都被冻住了一样,只有心脏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团微弱的温热。
“云涧。”凌雪低声唤他,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云涧,醒醒。”
云涧没有醒。他的身体依然在无意识地颤抖着,嘴唇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含混而急促,像是一条被搁浅的鱼在拼命张合着鳃盖。凌雪低下头,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凌雪……别走……别丢下我……求你了……别走……”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是云涧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露过的样子。凌雪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她眼角滑落下来,温热地淌过脸颊,在下巴处聚成一滴,然后无声地坠落到云涧的额头上。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眉心,像是一滴春雨落进了干涸的土壤。
云涧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醒了。
他睁眼的方式不像是一个人从睡眠中自然醒来,而更像是被人从深水中一把拽出水面——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艰难地对焦。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他的目光先是空洞地望着头顶的穹顶,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冰洞中幽蓝色的光,扫过那具巨大的冰棺,最后落在凌雪的脸上。
他看着她,像是溺水者看见了岸。
“凌雪。”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不是在梦中,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体温和颤抖的声音。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哭了太久把嗓子哭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