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霜重。
江南谢家的祖宅“抱月楼”今夜灯火通明。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斗拱交错,檐下挂满了彩绘琉璃灯笼,每一盏都点着上好的鱼油蜡。烛光透过琉璃罩子洒出来,红的如胭脂,黄的似蜜蜡,蓝的像深海,把整条长街都映得流光溢彩,恍若仙境。
楼前的青石板上停满了马车,有简朴的黑漆平头车,有镶着金边的华盖车,还有几辆明显是北境来的高轮马车,车轮上还沾着没化尽的雪泥。车夫们聚在街角的茶棚里,就着热茶吃包子,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楼里——他们知道,今晚这场合,半个江南的财富都在里头了。
谢清颜站在三楼正厅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一片璀璨灯火。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暗纹锦缎长裙,外罩一件银狐裘坎肩,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头发挽成端庄的垂云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走动时步摇上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这身打扮是母亲在世时亲手教她的,说“商贾之女,既不能太素淡显得没底气,也不能太张扬惹人眼红,贵在恰到好处的体面”。
恰到好处。她这些年一直在学这四个字。
“小姐。”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一共四十七家,都是南北商盟的核心成员。秦将军和墨影夫人已经在偏厅歇着了,沈阁主和萧供奉的马车刚进巷口,林谷主还在路上——说是药王谷临时来了个急症病人,他得处理完才能赶过来。”
谢清颜点点头:“知道了。先上茶点,让诸位稍候。”
管家退下,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喧嚣隔着雕花木窗传进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她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糊着云母纸的窗棂上——那张脸依旧年轻,可眼神里已经沉淀了岁月的痕迹,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想起第一次主持商盟会议时的情景。
那是三年前,父亲刚过世,族里几个叔伯咄咄逼人,外头的生意伙伴也蠢蠢欲动。她穿着孝服站在这里,底下坐着的都是比她年长一轮甚至两轮的男人,眼神或怀疑,或轻蔑,或等着看她笑话。她手心里全是汗,背脊却挺得笔直,一条一条地核账,一项一项地辩驳,说到最后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沈青瑶派人送来一纸契书——影阁与谢家的第一份合作契约。那张纸像定海神针,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场面。
三年里,商盟从江南十三家扩展到南北四十七家,经营范围从丝绸茶叶扩展到药材、粮食、北境皮毛、南疆香料。她走遍半个大靖,谈过笑里藏刀的生意,救过濒临倒闭的铺子,遇过真心相助的朋友,也见过翻脸无情的嘴脸。
如今,那些曾经质疑她的人,成了她最忠实的合作伙伴;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如今坐在底下,等她发话。
“清颜。”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清颜转身,看见沈青瑶和萧煜并肩走进来。沈青瑶还是那身烟青色劲装,只是外头加了件墨狐裘的大氅,眉尾朱砂痣在灯火下红得温润。萧煜则是一身靛青常服,腰间悬着破阵戟的缩小令牌,眼神沉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沈姐姐,萧大哥。”谢清颜迎上去,“路上辛苦。”
“不辛苦。”沈青瑶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倒是你,又瘦了。”
谢清颜笑笑:“前阵子忙商盟年报,熬了几夜。”她顿了顿,“秦将军和墨影姐姐在东厢喝茶,我让人引你们过去?”
“不急。”萧煜开口,“我们先看看。”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一片车马流光:“阵仗不小。”
“南北四十七家都来了。”谢清颜站到他身侧,“有些是连夜从北境赶来的,雪还没化尽。”
“都是为了那笔‘商税公益金’吧?”沈青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