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鱼已咬钩

御书房里的香炉还燃着昨夜剩下的残香,烟雾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檀木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黏腻腻地贴在人脸上。

李玉坐在案后,批了大半天的奏折,手腕已经开始发酸。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目光落在桌角那只青瓷茶盏上——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色泡沫,像极了草原冬天结在河面上的薄冰。

他伸手端起来,灌了一口。

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涩得舌尖发麻。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回去,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是午后了,太阳挂在西边半空,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痕。尘埃在光影里缓缓飘动,懒洋洋的,像也困了似的。

李玉盯着那些飘动的尘埃看了几息,脑子里却一点都没闲着。草原使者今天到,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从早晨起来就一直没挪开过。他吃饭的时候在想,批折子的时候在想,甚至连刚才端茶喝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都是同一个问题——铁木尔到底想干什么。

求和?

这两个字在他的舌尖上转了一圈,被他咽下去了,像咽了一口凉茶一样,涩涩的,不太舒服。

一个在草原上集结了数万骑兵的人,忽然派人来求和——这种戏码,他在史书里见过太多次了。三国里的曹操,唐朝的突厥,还有后来的蒙古人,每一个都玩过这一套。先示弱,再偷袭,趁着对手松懈的时候,一刀捅进要害。这是草原人最拿手的战术,比骑射还熟练。

李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打着什么节拍。

“张伟。”

站在门口的张伟应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臣在。”

“草原的使者到哪了?”

“回禀陛下,今早到鸿胪寺安置了。”张伟垂着头,“鸿胪寺卿派人来报,说使者一行共十二人,为首的名叫巴图尔,是铁木尔帐下的一名千夫长。鸿胪寺那边安排在了东院的客舍,已经安顿好了。臣额外加派了一队暗卫在客舍外围监视,以防不测。”

李玉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十二个人,一名千夫长,这排场不算大啊。”

“是。据鸿胪寺卿说,那巴图尔言行颇为恭谨,带的礼物也不算丰厚——几张皮毛,两匹草原马,还有一柄镶着宝石的弯刀。”

李玉嘴角微微一勾:“来求和的,礼物倒是不重。有意思。”

他觉得这份轻飘飘的礼物里藏着某种意味——要么是铁木尔压根没把求和当回事,只是派个人来试探口风;要么就是草原上真的穷了,连像样的贡品都凑不出来。这两种可能,哪一种更好对付,他一时也拿不准。但无论是哪一种,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巴图尔,绝不仅仅是个千夫长那么简单。一个千夫长,不会有这样滴水不漏的礼数。

“让他们申时三刻来见。”李玉说。

“遵旨。”

张伟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只画眉在屋檐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叫得断断续续,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李玉低下头,拿起桌上一份还没批完的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草原的事——那些马蹄、弯刀、篝火映照下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来回转,怎么也停不下来。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折子上,但那些字就像水里的倒影,一晃就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风带着桂花的甜味迎面扑来,还混着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叫卖声。金陵城一如既往地热闹着,没有人知道北方的草原上正在酝酿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今天下午走进御书房的那些人,可能带着刀光剑影。

李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草原的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口。从收到第一份密报开始,这根刺就开始往里钻,钻得越深,他就越不安。他给石敢当下达了反包围的命令,让禁军北上,让暗卫日夜盯防,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在被动地等一个结果。他不喜欢这种被动。从穿越以来,他一直在努力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但草原的局势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他抓不住缰绳。

他想知道,草原上的那只手,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每一刻都走得极慢。李玉回到案后坐下,拿起那份关于北方草原的奏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报上写得很详细——阻卜部的兵力分布,铁木尔近几个月的动向,库鲁台和他之间的矛盾,甚至连草原上下了一场大雪的消息都写进来了。可是依然有很多疑点:铁木尔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他的军队动向也非常模糊,连暗卫都无法确定他的主力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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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像在丈量着什么。

他平时看东西很快,一目十行,但这份密报他已经看了不下五遍了,每次看,都能从字缝里读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比如那句“铁木尔近月未见公开露面”——疑点重重。再比如那句“库鲁台部属今冬燃料粮草短缺”——这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手指在桌面上不知不觉地画起图来——一条线代表北上路线,一个圈代表草原部落的分布,箭头标出可能的进攻方向。

申时二刻,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张伟推门进来:“陛下,草原使者已在殿外候召。”

李玉放下奏报,整了整衣袍,坐直了身子。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让那份肃杀的气氛在空气中沉降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心底去,只留下一层平静的、近乎冷淡的表情浮在脸上。然后才说:“让他们进来。”

殿门被推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刺目的亮白。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进来,个子不高,身形壮实,穿着草原上常见的皮袍,靴子上还沾着没有抖干净的黄土。他走到御案前三丈处,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低下头,声音沙哑而洪亮:“草原阻卜部使者巴图尔,叩见南唐皇帝陛下。”

李玉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盯着他看了几息。

这个巴图尔,和他预期的有些不同。他以为会看到一个粗犷莽撞的草原汉子,但这个巴图尔身上,却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沉稳感——他的膝盖刚一落地就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他的头低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傲慢也不显得过于卑微。这种礼数,不是天生的。

李玉注意到使者的右手指节粗大,上面有很深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缰绳和弯刀磨出来的。这双手,杀过人。而且杀得不只一个。

“起来吧。”李玉说。

巴图尔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他站得很规矩,但那份拘谨里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劲儿——像是被人刻意教过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排练,连眼睛该看哪里都有人指点过。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李玉脚前三寸的地方,不往上飘,也不四处张望,像一把被焊死的标尺。

李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还烫着,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清苦的香气。他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滑过,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巴图尔身上:“你们阻卜部的铁木尔,派你来做什么?”

巴图尔又躬了躬身:“回陛下,首领铁木尔遣小人前来,向陛下呈上求和之意。”

他说的是汉话,虽然口音重,但用词颇为讲究,显然是下过功夫的。这种口音不是临时学的——至少练了几个月才能说到这个程度。李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看了他一眼。这个使者,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纯粹的草原莽夫。他的措辞太过精准了,像是背后有人在教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