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诏书

长安的丧钟和诏书,是同一天到晋阳的。

那天刚下过一场雪。代王府院子里,雪被扫到两旁,露出青灰的石板路。天冷,风也静。

刘恒站在堂上,接了诏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说话,把帛书合上,搁在案面中央。

厅里站着代地七八个属官。张苍在左首第一,李广在对面,两人都绷着脸。赵谒者身后的两个骑卒蹲在廊下,鞍辔上结着冰溜子,水滴答往下掉。

刘恒转头,对赵谒者说:“使者辛苦。先去偏院歇脚,热水吃食都备好了。我写回书,你明早带着走。”

赵谒者拱拱手,退了出去。

门一关,李广第一个往前跨了半步,压着嗓子:“大王,这道诏书,不能应。前头齐王入京奔丧是什么下场,燕王又是什么下场,满天下都晓得。太后这是换了刀法。从前明着砍,如今哄着人往刀口上撞。”

张苍接话,声音比李广还低:“李都尉说得是。大王入朝,名叫辅政,实则是扣着。惠帝驾崩才几天,太后就急着对大王下手,说明她心里最忌的,就是咱们代地。大王若去了,代国群龙无首,她拿捏大王一个人就够了,不费一兵一卒。”

刘恒站在案后,手指在诏书上轻轻摁了一下。他没有看张苍和李广,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梅上。枝头裹着雪,里头暗红的花瓣,正往外撑。

“你们说的,我明白。”刘恒收回目光,“可你们想过没有,不去,会怎样?”

李广梗着脖子:“大不了据关自守。代地虽偏,兵精粮足,守个三年五年,没问题。”

“守住了,又怎样?”刘恒看着李广,“吕后让天子下一道诏,说代王抗旨,割据一方。然后发北军,合诸侯兵来打。你告诉我,代国这一万兵,能挡几路?能挡多久?兵祸一开,死的不是我刘恒一个,是晋阳城里几十万百姓。”

李广张了张嘴,没声了。

张苍沉吟一下,上前半步:“大王的意思,是既要给太后一个交代,又不能真进长安?”

刘恒点了下头,转身走到案后坐下,提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素帛。他没有急着落笔,先抬头看张苍:“你替我拟个章程。就说代地北边,匈奴秋高马肥,今年越境劫掠比往年勤。我身为边藩,守土有责。若此时离藩入朝,恐胡骑趁虚南下。再说我资质平庸,不通中枢政务,入朝也帮不上太后的忙,反而添乱。留在代地,替大汉守着北门,才是我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