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榆生将朱伯伦写的后两页压在手底,只留第一页在外面。

朱伯伦刚坐下,凳子还没往里挪,看见这个动作便伸手去扶那两页。唐没抽走,任他扶着,自己从第一页的第三行读起,把三家报名和刊期勾了出来。

一月二十六日,朱伯伦在书馆核完当天要交的译抄才过来。杜升来取时,他还隔着半间屋子追了一步,说明其中两本书须照新一页誊。等杜升答应,稿从自己桌上拿走,他才将私写的这一篇装进报包。

他路上想过唐会删哪一段。也许军用线的岔路要删,也许末尾关于来函的几种推测留不住,可他没料到唐先将整整两页遮了。

唐榆生说:“若按你写的全放,地方不够。今天能给一小栏,你看愿不愿意。后头那些理由,先拿回去。”

朱伯伦把手收回来,没立刻答应。唐将第一张翻过面,背面也有字,一处删改从纸边绕到开头,他翻了两次才接上。

朱伯伦的膝盖已经离了凳沿,险些就站起来,去找另一家肯多留些字的。他认得几处桌子了,商讯的译员肯让他坐着核旧稿,市声那人也把用过的英文给了他。可到了门口,总得重新问肯不肯登,又得从那封信讲起。

唐将翻乱的三页顺好,仍交还给他,手边没有压着不放。朱伯伦接回来,把最底下一页抚平,坐回凳上。他要那名来信的人看见,也想让不认识自己的人看见;若只在桌边找人把长话听完,今日恐怕又带着原稿回去。

朱伯伦说:“我再誊清。这几段怕人只看车,就以为满载军械,还以为别家凭空添了伤兵。”

唐榆生将纸平铺:“你在这里写军用线可能通哪里,有人照着去问呢?报上只说车开了,你替它接得这样长,句句写可能,别人也会当你另听来了什么。”

朱伯伦看向那段。他昨夜已经去掉具体站名,只剩线路走向的推想,自己读着觉得没定死。到了唐口中,却仍是一条能够照着走的路。

他把后两页拿回,先划掉这半段,又将关于货物搬空再装人的几句一并圈住。这些都能设想,也都没有眼前所见作凭。他写了一夜,真正能留给别人的反而要从这些话底下找。

唐榆生端起茶,茶已冷了,喝到一半又放下。门边有人来问稿,唐让对方稍等,将空样转到朱伯伦面前,指给他看可以放字的那一块。

朱伯伦没有先数能排多少行。他拿那张只抄了救人动作的纸去比,前头有报名,后头还得交代名单。三个做事的人在中间,短讯里最先被舍掉的那个车工,又挨到纸边去了。

朱伯伦将纸收回来:“这几句我想留。车工把连钩松开,车厢才分出来,伤者也有人接。若只留敲铁的那名兵,读着又像他一个人办成的。”

唐榆生看了一遍,没替他删,问他肯从哪里省。朱伯伦低头,将开篇从剪报讲起的那段划去大半,只留下有人来信问两报何以不同。自己去哪一家、等了多久,那些话便全不用往里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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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到第三处,他握笔的手停了。原先那段把他担心的每个误会都解释过,删完只剩几句干字,连为何值得跑这几日也没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