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父亲来信

几个小时后。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高窗上焊死的钢筋,极其缓慢地爬进了B监区206号房。

“哔——!”

极其刺耳的起床哨音在走廊里炸响。

新的一天,在铁门极其粗暴的碰撞声中开始了。

林野从发硬的军绿色褥子上坐起来。

他没有任何因为凌晨两点被带走夜审而产生的疲惫感。他的动作极其标准、利落。叠被子,抚平床单的边角,穿上那件印着“临港一拘”四个黑字的橘红色马甲。

刘仔和小黎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抢着去水池边打水。

陈大柱缩在角落里,机械地整理着自己的铺位。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人知道,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水泥盒子里,坐着一个昨晚刚刚和第三方神秘势力进行过极其凶险交锋的男人。

上午十点。

走廊里传来了带轮子的小推车滚动的声音。不是送饭的餐车,声音要轻得多。

“哐当!”

推车停在206号房门前。

管教站在铁栅栏外。手里拿着一叠被拆开过封口的信件。

在看守所和拘留所里,除了探视日,信件是唯一合法的、能够与外界产生联系的渠道。但所有的信件,无论是寄出还是收进,都必须经过管教的极其严格的拆封和审查。

“刘强。”管教念了一个名字。

刘仔立刻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快步走到铁门前,双手伸出栏杆的缝隙。

“到!管教,我的!”刘仔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明显的激动。

管教抽出一封信,拍在刘仔的手里。

“黎建国。”管教念了第二个名字。

小黎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抹布,跑到门前,哆哆嗦嗦地接过一封信。

管教的目光在手里的信件上扫了一眼,抬起头,看向坐在大通铺最里面的林野。

“0933。林野。”

林野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秒。

他站起身。

迈开平稳的步伐,走到铁栅栏前。

管教从那叠信件的最下面,抽出一个极其普通的白色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有一道极其粗糙的、被裁纸刀裁开的痕迹。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三角形印章,里面写着“已检”两个黑字。

管教没有立刻把信递过去。

他隔着铁栏杆,看着林野。

“信里没提案子。通过了。”管教极其冷硬地说了一句,然后把信封从栏杆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林野伸出双手。

他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但在落在林野掌心里的那一瞬间,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林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

“推车!下一个号房!”管教大声喊着,推着车子向走廊深处走去。

206号房里。

刘仔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盘腿坐在铺位上,一边看一边咧开嘴傻笑。

“我表弟写的。嘿嘿,他说那件蓝色的外套已经给我送进来了,压得很实。事情全办妥了。”刘仔压低声音,冲着林野极其感激地挤了挤眼睛。那是林野教他的视觉密码生效了,赔偿款已经找到,外面正在帮他私了。

小黎拿着信,看了一会儿,眼眶突然红了。

“我妈寄来的。”小黎吸了吸鼻子,把信纸按在胸口,“她说给我借到钱交罚款了,等拘留期满了,就来接我回家。让我以后再也不要碰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了。”

陈大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手里的信。

陈大柱的双手用力地搓着自己的大腿。他没有收到信。高利贷还在外面堵门,他的老婆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更别提给他写信了。

陈大柱转过头,看向林野。

林野坐在大通铺的边缘。

他的双手,拿着那个已经被拆开的白色信封。

信封的右下角,寄信人的落款处,写着三个极其端正、极其有力的钢笔字。

林建国。

“林哥。”陈大柱看着林野手里的信,声音极其干涩,“家里寄来的?”

林野没有抬头。

“我爸。”林野吐出两个字。

声音极其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林野的父亲。林建国。

六十一岁。一名在临港市第三中学教了三十年语文的退休教师。

林野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信封的边缘。

他的手指极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他缓缓地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信纸是那种最老式的、带着红色横格的信笺纸。纸张有些发黄,散发着一股极其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淡淡墨水味的气息。

信纸被折叠得极其整齐。一共两页。

林野将信纸在膝盖上摊开。

第一页的最上方。

“野子:”

这是林建国从小到大叫他的小名。没有多余的称呼,没有客套。

林野的目光,顺着那极其熟悉的、带着几分瘦金体骨架的钢笔字,一行一行地扫下去。

“家里都好。”

“这几天临港降温了,风很大。院子里的那三盆吊兰,我都搬到屋里去了,放在暖气片旁边,没冻着。叶子还是绿的。”

小主,

林野看着这两行字。

他的呼吸保持着极其固定的频率。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六十一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弯着腰,极其吃力地将那三个沉重的泥瓦盆,一盆一盆地搬进屋里。

信纸上的字迹继续向下延伸。

“豆腐最近有点闹腾。”

豆腐,是林建国养的一条土狗。因为小时候毛色发白,林野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它天天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挖坑。挖了又埋,埋了又挖。不知道天冷了,它是想储藏什么东西,还是想找什么东西。”

“挺好玩的。”

“我有时候拿个马扎,坐在台阶上看它挖。一看就是半下午。它挖累了,就跑过来趴在我脚面上喘气。”

林野的手指,按在信纸的边缘。

指腹与粗糙的纸面摩擦。

那不是挺好玩。

那是一个极其孤独的老人,在失去儿子音讯、面对铺天盖地的指控和流言蜚语时,唯一能用来打发漫长时光、麻痹神经的方式。

坐在台阶上,看着一条土狗挖坑。一看就是半下午。

林野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极其难以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翻过第一页。

看向第二页的信纸。

“你进去之前,给我买的那两条烟,我没抽。”

“你从来不让我抽烟,说对肺不好。我都给你收在柜子顶上了。等你回来了,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林野的后背,极其缓慢地,靠在了后面冰冷的墙壁上。

他从来不让父亲抽烟。因为他知道父亲的身体有隐患。

下一行字,直接跃入了林野的视线。

“前几天,我去市医院那边去看了。大夫查了查,说身体还行。没事。你别挂念我这副老骨头。”

林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这一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