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老港区,那股刺鼻的柴油味混合着江水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野站在泥泞的水坑边,看着十几米外那个僵在原地的搬运工。那人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随着颤抖的嘴唇上下晃动,烟灰扑簌簌地落在他那件油腻的背心上。
对方认出他了。
林野的嘴角只向上扯了不到半秒钟,那抹冷笑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大步走过去揪住对方的衣领,也没有大声呵斥。
他只是把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里,偏过头,对着身边的缪敏低声说了一个字。
“走。”
缪敏微微一愣。她顺着林野刚才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普通的装卸工正手忙脚乱地去捡掉在地上的打火机。但出于职业的默契,她什么都没问,立刻跟着林野转过身。
两人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顺着两排生锈的集装箱中间的缝隙,快步绕出了这片简易仓储区。
走到外面的马路上,林野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三轮摩的。
“去市局旁边的快捷酒店。”林野坐上后座,报了地名。
三轮车的马达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颠簸着驶离了老港区。风从没有玻璃的车窗里灌进来,吹乱了缪敏的短发。
她看着坐在旁边、面沉如水的林野,压低了声音问:“那个人有问题?”
林野看着马路边不断倒退的行道树,点了点头。
“熟人。”林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一年前,在临港市,他帮远东货运干过脏活。后来红潮的案子收网,下面有一批外围的马仔见势不妙跑了。他就是其中一个。”
缪敏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个在临港市漏网的外围马仔,居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湖城老港区,而且还在干着老本行。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张网根本没有因为陈仕明的倒台而彻底破裂,它只是悄无声息地转移了阵地,被另一只更大的手接管了。
“既然是漏网之鱼,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摁住他?”缪敏问。
“摁住他容易。”林野迎着风,“但他只是个搬箱子的。现在抓他,他随便编个理由说自己是来打黑工的,你能拿他怎么办?一旦打草惊蛇,他背后那些真正管事的人,立刻就会把线切断。”
林野转过头,看着缪敏。
“咱们这趟来湖城,不是来抓小毛贼的。咱们得看看,是谁在湖城给他撑着这把保护伞。”
二十分钟后。
两人回到了快捷酒店的房间。
缪敏脱下黑色的风衣挂在椅背上,从包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弯下腰仔细地擦拭着运动鞋边缘沾上的黄泥。
“你打算怎么试探?”缪敏一边擦鞋,一边抬头看他。
林野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看酒店大门外的街道。没有可疑的车辆。
他走回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放在茶几上。
“打个电话。”林野说。
“打给谁?”
“湖城市局办公室那个王主任,王海。”林野指了指手机,“你来打。你就演一个省里下来、闲不住又爱挑刺的专员。告诉他,咱们早上起得早,没跟他打招呼,自己去老港区转了一圈。”
缪敏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脏了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她立刻明白了林野的意思。
“你是想看看,市局那边知道我们去了老港区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对。”林野点点头,“你就抱怨。说那边又脏又乱,全是烂泥,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看见,还弄脏了鞋。然后告诉他,下午的新港区参观,咱们准时参加。”
缪敏站起身,理了理毛衣的领口。她那张平时总是透着冷冽的脸,微微放松了一些,调整了一下情绪。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王海的号码,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响了两声,电话被迅速接起。
“哎哟,缪专员,早上好啊!昨晚休息得还习惯吗?正准备一会给您和林专员打电话问问早饭想吃点什么呢。”王海那热情洋溢、挑不出毛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缪敏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上了一分漫不经心和两分不耐烦。
“王主任,早饭我们自己在外面吃过了。”缪敏叹了口气,“别提了,本来我和林专员想着早上空气好,出去随便转转。听出租车司机说有个老港区,就过去溜达了一圈。”
电话那头,王海的呼吸声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虽然很轻微,但通过免提,还是被林野和缪敏敏锐地捕捉到了。
“老港区?”王海的声音依然笑着,但语速明显加快了半拍,“哎呀,缪专员,您二位怎么跑那儿去了。那地方早就废弃了,现在就是个烂泥滩,全是些私人老板搭的违建棚子,乱得很。”
“可不是嘛。”缪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里透着嫌弃,“踩了一脚的泥,里面除了几个搬破烂箱子的苦力,连个鬼影都没有。早知道还不如在酒店多睡会。这不,刚回来换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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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这事怪我,怪我没提前给您二位说清楚。”王海连连道歉,语气里似乎暗暗松了一大口气,“那两位先在房间好好休息一下。下午两点,我准时派车在楼下接你们去新港区的物流园。那边干净敞亮,各项数据都在电子大屏上,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