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那扇有些年头的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缪敏走了。
她背着那个装有四十个G核心罪证的加密电脑,带着林野用一个丈夫最卑微的姿态托付给她的请求,义无反顾地踏入了粤东市阴沉的夜色中。
随着这声关门声的落下,屋子里原本就压抑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外面,十二月的冷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雨水打在生锈的防盗窗雨棚上,发出单调而杂乱的“滴答”声。
林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足足站了三分钟,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随后,他慢慢转过身。
“烈子。”林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半个小时,不,一个小时。别叫我。”
方烈坐在那张缺了角的破木桌旁,手里拿着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正在一遍遍地擦拭着那把带有三道血槽的军刺。
听到林野的话,方烈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哥,你歇着。天塌下来,我用背顶着门。”方烈的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得能砸出坑来。
林野没再说什么。
他迈开步子,拖着那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了客厅最里侧那个连路灯光都照不到的死角。
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子,墙皮剥落了一大块,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林野顺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没有开灯。
他就这么屈起一条长腿,将受伤的右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脑袋向后仰去,死死地靠在粗糙的砖墙上。
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他那如同雕塑般冷硬的轮廓。
时间,开始以一种让人窒息的缓慢速度向前爬行。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整整一个小时。
林野坐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就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一动不动。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崩溃地抱头痛哭;他没有歇斯底里地捶打墙壁发泄;他甚至连一声稍微大一点的叹息,都没有发出来。
他就只是沉默地坐着。
可是,这种沉默,却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嚎啕大哭都要震耳欲聋。
这是一种将所有的痛苦、自责、担忧和恐惧,全部嚼碎了,混着血水硬生生咽进肚子里的沉默。
林野闭着眼睛。
他的脑海里,一半是临港市第一人民医院那盏刺眼的红色手术灯,一半是粤东市这张深不见底的黑色利益网。
他能想象到夏然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因为早产和胎位不正而承受的剧痛。那个平时在警局里雷厉风行、连歹徒的刀子都不怕的丫头,现在该有多疼,多无助?
他甚至能听到父亲在走廊里焦急的脚步声,能看到陈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用自己这条命去替夏然遭这个罪。
可是,他被死死地钉在了这片距离家乡一千多公里的泥沼里。
他不能退。
退一步,海图那十几个亿的黑金就会远走高飞,那些被塞进焚烧炉里的冤魂就永远等不到昭雪的那一天,方烈这把刀就得折在这里,苗青搭上半辈子换来的罪证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他是一个丈夫,一个准爸爸。
但他更是一个把使命刻进骨头里的警察。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个发霉的角落里,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死寂,来完成一场对自己灵魂的凌迟。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人说着“对不起”,却又一遍又一遍地把自己的心肠淬炼得比钢铁还要坚硬。
一门之隔。
方烈坐在外面的木椅上。
他擦刀的动作早就停了。那把锋利的军刺被他平放在大腿上。
他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着,像一尊门神,面朝大门,背对林野。
方烈混了半辈子江湖,见惯了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遇到事儿,有人喝酒买醉,有人发狂砍人,有人抱头痛哭。
但他从来没见过像林野这样的。
那种悄无声息的沉默,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逼疯的压抑。方烈知道,林野现在心里正下着一场漫天大雪,那雪下得有多大、多冷,只有林野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