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市局大楼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走廊尽头排风扇的“嗡嗡”声。
三号仓专案组的办公室里,只有林野桌上的那盏台灯还亮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拉长,投射在背后那面挂着他女儿照片的白墙上。
明天早上八点,他们就要直扑省城,去端祁东来的老巢。兄弟们都被林野赶回家睡觉了,但林野自己却毫无睡意。
办公桌上,凌乱地铺着五十七份档案复印件。
那是五年前,海图金融案和红潮走私案结案时,那份【外围涉案人员分类处理名单】的全部底档。
林野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烧到过滤嘴的香烟。他没有抽,只是任由那缕青灰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无底的古井。
桌子的左边,是六份档案。 祁东来、刘彪、周德海,以及另外三名现任新岸资本的高管。
桌子的右边,是五十一份档案。 王建平、李大国、赵丽……这些如今在临港市各个角落里,开着干洗店、卖着猪肉、开着大巴车的普通老百姓。
林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灰的烟灰缸里。
“林局,还没走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周披着件军大衣,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盒走了进来。他也没回家,在隔壁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热了点剩饭端了过来。
“睡不着。”林野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看了一眼老周,“你这老寒腿,大半夜的瞎折腾什么。”
“这不马上要收网了嘛,心里不踏实。”老周拉了把椅子,在林野对面坐下,扒拉了两口饭,目光落在那一桌子的档案上。
老周叹了口气,拿筷子指了指左边那六份档案。
“林局,你是不是还在为了这六个王八蛋钻牛角尖?白天开会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把这笔烂账,全算自己头上了。”
林野没有掩饰,他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看着那张五年前祁东来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祁东来还很年轻,眼神里透着一股怯懦和讨好。
“老周。”林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今天晚上,彻夜复盘2005年那份名单。 我把当年这五十七个人的卷宗,一页一页地重新看了一遍。”
“看那玩意干啥?当年案子都结了,程序也是市局党委过会的,合法合规。”老周含糊不清地说着。
“可是结果呢?”
林野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老刑警最深沉的痛苦和自我怀疑。
“当年,是我在案情分析会上拍了桌子。我说这帮人只是跟着喝汤的底层,主观恶性不大,如果全部按照从犯顶格起诉,这五十七个家庭就全毁了。”
林野苦笑了一声,指着右边的五十一份档案。
“我坚持搞‘分类处理’,坚持给他们一条生路。我以为我是在执法为民,我以为我是在挽救他们。”
林野的手指猛地移向左边,重重地敲在祁东来的档案上。
“但我唯独没算到,我的这份‘宽大’,不仅没有感化祁东来,反而成了他心里最深的耻辱和仇恨。他觉得我在施舍他,他觉得法律是可以被人为操纵的‘分类’游戏。”
“如果当年,我没有心软。”林野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懊悔,“如果我一律起诉,把他们五十七个人全都送进大牢,全都打上犯罪分子的烙印。祁东来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今天就不会有新岸资本。陈凯的物流园不会被搞垮,三号仓那个保安也不会被活活烧死!”
老周停下了筷子,饭盒里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沧桑的脸。
他看着林野,知道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正陷入了怎样的一种道德困境里。
这是一个典型的反爽点。
在那些警匪片里,警察只要开枪打死坏人,案子就破了,大家皆大欢喜。可现实里的执法,永远是一笔算不清的分寸账。
“林局。”老周放下饭盒,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你刚才说,如果当年一律起诉,今天就不会有新岸。”
老周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右边,拿起那份属于肉摊老板王建平的档案。
“是,你说得对。可是如果那样的话,王建平现在就不是文明商户了,他是个背着案底的劳改犯,他儿子政审过不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老周又拿起那份干洗店老板娘赵丽的档案。
“赵丽呢?她可能早就跟老公离婚了,在街头摆摊还要被城管赶。这五十一个人,这五十一个家庭,就会因为你当年的‘绝不心软’,被彻底毁掉一生。”
老周双手按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林野。
“林局,你是人,不是神。你没法在五年前,就看穿祁东来骨子里的那点坏水。你用放过六个魔鬼的代价,救了五十一个无辜的家庭。”
老周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大实话:“这笔账,不管怎么算,咱们警察都是吃亏的。因为救人是应该的,放跑了坏人,那就是咱们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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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看着老周,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