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洪天贵福被叫进了天王府。
来传话的是蒙得恩,满脸堆笑:“幼天王,天王请您过去,说是有事商量。”
洪天贵福放下手里的文件,跟着他去了。
一路上他还在想,父王找他什么事?最近江北的战事?安庆的防务?还是那些英国人?
进了寝殿,他才发现不对。
洪秀全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洪天贵福进来,他招招手。
“贵福,过来坐。”
洪天贵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洪秀全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瘦了。也黑了。在安庆吃了不少苦吧?”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苦。翼王叔照顾得很好。”
洪秀全点点头,给他倒了杯茶。
“你的事,父王都听说了。安庆那一仗,你从头看到尾。回来之后,又忙着处理江北的事,忙着弄那些洋人的机器。”
他顿了顿,看着洪天贵福的眼睛。
“贵福,你才十岁,本不该这么累的。”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说:“父王,儿子不累。儿子想多做点事。”
洪秀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父王知道。父王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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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对坐着喝茶,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洪天贵福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是洪秀全天天来看他,亲自喂他喝药。
三年了。
洪秀全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也陷下去了。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还是那么温和。
“贵福,”洪秀全忽然开口,“父王问你一件事。”
“父王请说。”
洪秀全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恨父王吗?”
洪天贵福愣住了。
“父王……儿子怎么会恨您?”
洪秀全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父王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杀了杨秀清,杀了韦昌辉,逼走了石达开——虽然他后来又回来了。父王让天京死了那么多人,让你好几次差点被人害死。父王……”
他说不下去了。
洪天贵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在历史上被人骂作“神棍”“暴君”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父亲,一个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的父亲。
“父王,”他轻声说,“儿子不恨您。”
洪秀全抬起头,看着他。
洪天贵福继续说:“父王做的事,儿子都明白。杨秀清要夺权,不杀他,天国就乱了。韦昌辉杀红了眼,不杀他,天京就完了。翼王叔出走,不是父王的错,是韦昌辉逼的。儿子差点被害,也不是父王的错,是那些坏人干的。”
洪秀全的眼眶红了。
“贵福……”
洪天贵福握住他的手。
“父王,您是天王,是儿子的父亲。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国,为了儿子。儿子不恨您,儿子感激您。”
洪秀全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把洪天贵福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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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父子俩说了很多话。
洪秀全问起安庆的事,洪天贵福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些死人,那些血,那些惨烈的场面,他都说了。洪秀全听着,沉默了很久。
“贵福,你怕吗?”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怕。可怕也得看。不看,就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就不知道怎么打赢。”
洪秀全点点头。
“你说得对。父王年轻的时候,也上过战场,也见过死人。那时候也怕,可后来就不怕了。”
洪天贵福问:“为什么后来不怕了?”
洪秀全看着他,说:“因为知道怕也没用。该死的时候,怎么怕都得死。不该死的时候,再危险也能活下来。”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父王,您信天父吗?”
洪秀全愣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
他想了想,说:“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洪秀全苦笑了一声:“起义的时候,父王信。那时候觉得,天父会保佑咱们,一定能推翻清妖。后来……后来死了太多人,父王有时候也会想,天父真的在吗?真的保佑咱们吗?”
他看着洪天贵福,继续说:“可不信不行。不信,那些跟着咱们起义的人,怎么办?不信,这天国,怎么撑下去?”
洪天贵福点点头。
他明白了。
洪秀全信的不是天父,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他必须信,因为他是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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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