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扬听了这话,深深看了尼尔一眼,灰蓝眸子里那两簇怒火慢慢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冷漠。
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淡声开口:“肥猪,再见了。”
尼尔大笑,圆脸上的肉乱颤,嘲讽意味十足:“你们也太天真了些。你们就不奇怪,为什么明明杨炯就在外面,可却不进来将你们拿下呢?”
此言一出,卡洛扬瞳孔猛地一缩。
他霍然转头看向教堂大门,大门紧闭,门外方才还有麟嘉卫的喊杀声,此刻却安安静静,连刀剑相撞的声音都已消失无踪。
不等众人反应,尼尔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举到唇前,用力吹了一口气,火绒“噗”地窜起一簇小火苗。
他看向卡洛扬,圆脸上笑意不减,褐色的眼睛里却映着那点火光,亮得吓人。
“因为老子命不久矣,早就让人锁住了大门!这次来,就是要给我家丫头扫清前路,重造一个保加利亚!”
卡洛扬面色大变,灰蓝眸子猛地瞪圆,嘴唇哆嗦了一下,大喊:“凯!拦住他!”
凯也反应过来,转身朝尼尔扑去,双手张开,想要去抓那枚火折子。
尼尔退后一步,背抵住礼台栏杆,手一松。
火折子脱手,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火绒上的火苗被风一吹,反而更亮了,直直坠向地道口。
“肥猪!你——!”
卡洛扬眼睁睁看着火折子落下,瞳孔里映着那点越来越小的火光,嘴里发出一声撕裂的、绝望的大喊。
“不——!”
火折子落入地道,火绒触到火药,先是“刺啦”一声,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火线沿着地道口窜出来,快如闪电,亮如白昼。
“轰隆——!”
一声巨响。
礼台地板被整个掀开,石板碎成拳头大的块,裹着泥土和火药渣,朝四面八方激射。
几十口大木箱同时炸开,里面的火药形成一团赤红的火球,从地道口喷涌而出,直冲教堂穹顶。
穹顶上的彩绘玻璃瞬间粉碎,成千上万片碎玻璃混着石屑,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大理石柱子拦腰断裂,柱头上的葡萄藤和玫瑰花雕饰碎成齑粉。管风琴被气浪掀翻,铜管扭曲成一团麻花,发出最后一声走调的哀鸣。
火球膨胀,吞噬了礼台,将所有人都包裹其中。
火光从教堂大门和窗户里喷出来,形成十几道赤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门框和窗棂,木头被烧成焦炭,铁钉被烧成铁水,整座圣母大教堂四分五裂,轰然坍塌。
教堂周围的街区受到波及,剧烈震荡。
黄金大道上的石板路像波浪一样起伏,路边的房屋墙体开裂,瓦片从屋顶飞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商铺的招牌被震落,铁匠铺的炉子翻倒,烧红的炭火滚到街上,点燃了马厩的干草。
尘烟四起,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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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从教堂废墟里翻滚着涌出来,一层叠一层,形成一朵暗红的蘑菇云,直冲天际。
桃乐丝被伊薇夹在腋下,刚跑出教堂侧门不过二十步。
爆炸的气浪从身后追上来,把她和伊薇同时掀翻在地。
桃乐丝滚了两圈,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圣母大教堂已轰然倒塌,只剩下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冒着黑烟,碎石堆成小山,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搭在一起,偶尔有火星从缝隙里溅出来,扑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桃乐丝愣愣地看着那片废墟,眼睛倏地睁大,瞳孔里映着火光和烟尘,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瑙河的寒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骨凉意,拂动她额前碎发,撩起裙摆,艳如繁花。
废墟之中,半截大理石柱兀自挺立,柱头的葡萄叶浮雕早已被烈火熏得焦卷变形。碎石堆上还挂着卡洛扬那件深紫织金长袍的残片,灼烧熔化的金线凝成一粒粒碎珠,四散埋在遍地灰烬之间。
方才她驻足过的礼台已然坍塌成深坑,坑底缕缕青烟缓缓升腾,浓烈的硫磺气息弥漫四周,呛得人呼吸发闷。
桃乐丝忽然想起父亲之前在温泉池里的笑。
“好好生活,好好过完你这一生。”
想起父亲把那枚紫金玫瑰戒指套在她中指上时的样子,圆脸上堆着笑,褐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想起父亲最后说“去吧”时,朝她挥手的模样,胖手举得高高的,像小时候送她去学骑马,站在宫门口朝她挥手,一送就是半个时辰。
桃乐丝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石板地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哭喊:“父亲——!”
桃乐丝爬起来,朝废墟猛冲过去。
碎石绊住她的脚,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手掌擦出血,可她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跑,眼睛里只有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她要找到父亲,哪怕是一块骨头,一片衣角,一根头发。
正此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桃乐丝的冲势被硬生生止住,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杨炯站在她身侧,眼眸平静,面色沉凝:“你冷静点!这是你父亲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