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宣和二年,睦州清溪民方腊作乱。
方腊世代居住在睦州青溪县堰村(今属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依靠旁门左道来迷惑民众,愚夫愚妇免不得为他所惑。但方腊本意也不过是借此敛钱,尚且没有什么帝王思想。
凡事有因方有果,睦州青溪县堰村之所以过于相信方腊,原起因方腊做过一利益当地百姓之事,虽非正路,却也解了一时之急。
有一年七月,天大旱,晒得地裂叶枯,遍地焦黄,稻谷颗粒不收。
当地百姓用树皮草根还填不饱肚子,官府却连连上门讨税,把大家从山地里收起来的几颗杂粮,也搜括得一干二净。
方腊同穷民兄弟,自尚饿得肚皮精瘪,可是粮食却一车一车的,把县里的粮库装得满满的。大家心里都气极了,都想着把粮库里的粮食给弄出来。
有个别性子较急的人,看到被逼得走投无路,因此心头火起,三三五五聚在一起,摩拳擦掌,准备打算动武去抢粮食。
方腊听到这个消息,连忙对大家说:“硬打容易吃亏,还是要想个灵巧的办法才是行。”
方腊见大家很齐心,便到私塾里去找老先生请教,问问他过去官府散粮是怎么个散法。
这个老先生也是穷苦人家,心肠也是蛮善的。他听到方腊问起散粮的情况,于是叹口气说:“散粮要有官府的告示才行!”
方腊听了,心里的主意也打定了,于是就说:“老先生,请你写张告示,我们拿了告示,去向粮库要粮去!”
老先生摇了摇头,缓缓说:“告示我会写,但是告示上面要盖官印才得批准,哪来这个官印呢?”
方腊闻言,想到一个妙计:就是用豆腐干来刻官印。
等老先生写好了假告示,方腊也制好了豆腐干做的假官印,然后往告示上一按,同真的官印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老先生看了告示上的官印,也连连点头佩服。
方腊于是拿了这张假官印盖的告示,领着全村的穷兄弟,到县城里去。凭着这个假的告示和官印,方腊和大家终于弄到了救命的粮食。以此一事起因,多引当地居民信他。
县境里的梓桐、帮源几个峒都坐落在山谷幽深、地势险要之处,且当地物产丰富,漆树、楮树、杉木等资源丰富,富商巨贾很多往来其间经商。
方腊有一座漆园,每年值价数达百金,
当时苏杭州一带因宋徽宗设置应奉局,宋徽宗让宠臣朱勔搜求花石纲,朱勔倚势作威,往往擅取民间,不名一钱,百姓怨声载道。
造作局的官员常来强取木材,方腊亦屡遭损失,漆被取去,无从索价,所以怨恨甚深。
方腊当下煽惑百姓,提倡建议诛杀朱勔,百姓正怨恨朱勔深切入骨,巴不得立时逮捕到场,将他碎尸万段,了快人心。
既得方腊为主,当然一唱百和,陆续引人聚集,请他举事。
方腊尚恐众人心未稳固,于是假托唐袁天罡、李淳风的《推背图》,编成四句语道:
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
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
十千是隐寓万字,加一点便成方字,冬尽为腊,“称尊”二字,无非是南面为君的意思,从来童谣到图谶,多半由临时捏造,诱惑无知村民。
纵横二语,更是明白了解,没什么奥义。
观此二语,足见得方腊本意,不过欲扰乱苏、杭二州,并无燎原之志。
还有睦州遗传,说有什么天子台、万年楼,从前唐高宗永徽年间,曾有女子陈硕真叛据睦州,自称文佳皇帝,后来不成而死。
方腊谓这道王气应在己身方验,巾帼当不及须眉。
一时信为真话,哄动至数千人,遂削木揭竿,公然造起反来。
根据地就是帮源峒,方腊自称圣公,建元永乐,也设官置吏,以头巾为别,自红巾而上,分作六等。
急切无弓矢甲胄,专恃拳殴棒击,出帮源峒,四处侵扰。
方腊又编给符箓,谓有神效,可得冥助。这大约与清朝晚期的义和团之拳匪相似。于是摧毁民庐,抢掠民财,所有妇人孺子,一律掳至帮源峒中。
方腊自择美妇娈童,供奉朝夕,余尽赏给党羽作为仆妾。
不到半月,胁从且至数万,乃勒为部伍,出攻清溪。
两浙都监蔡遵、颜坦率兵五千人星夜前往讨伐。
到了息坑,正值方腊前队到来,军士望将过去,先不禁惊讶起来。
原来方腊前队并不见有武夫,又不见有利械,只有妇女若干,童稚若干,妇女仍搽脂抹粉,唯服饰多系道装,手中各执拂尘,仿佛是戏剧中的师姑。
童子面上统加涂饰,红黄蓝白,无奇不有,或梳发作两丫髻,或翦发成沙弥圈,遥对官军,嬉笑憨跳,并不像打仗的样子。
恰是奇怪,非特见所未见,并且闻所未闻。
官方军队那是一个个面面相觑,还道他有什么妖法,不敢冒然前进。
蔡遵恰也感到惊疑,颜坦本是粗率之人,便诘蔡遵道:“这是惶惑我军的诡计,有何足怕?看我驱军杀尽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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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已,颜坦便督军进击。
兵戈所指,那些妇人童孺吓得倒躲,没命地乱窜了去。只耐肉战,哪禁兵刃。
颜坦放胆杀入,一逃一追,但看见前面的妇孺均穿林越涧,四散奔逸,一行数里,连妇孺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来到此处,此外也并无一人,唯剩得空山寂寂,古木阴阴。也是看起来古怪得很。
颜坦不管什么好歹,再向前力追,突然听得一声号炮,震得木叶战动,不由的感到毛骨悚然。至举头四顾,又看不见有什么动静,煞是可怪。
大众捏着一把冷汗,足虽急行,一个个面唯四处张望,不防扑蹋扑蹋的好几声,官方军队有一大半跌入陷坑,连颜坦也坠了下去。
两旁山谷中突然跳出许多大汉,手执巨梃,一半乱捣陷阱,一半扫荡余军,可怜颜坦以下千余人,掉入陷阱,一股脑儿都埋死在坑谷。
后方军队统领蔡遵闻得声响,还以为前方军队得手,也依次赶上,但与前方军队相隔已远,未得确实消息,渐渐地行入山谷中,猛然听到后面一阵鼓噪之声,料知情况不佳,急忙令军士返步,退将出来。
还至谷口,顿觉叫苦不迭,原来那谷口已经被方腊他们用木石塞断了。
山上几声炮响,即而有无数大石抛掷下来,官军军士不是被击死,也大多身上受伤。
蔡遵还督令军士移徙木石,以便通道,那后面的匪党已经持梃追到,冲杀官军,官军大乱,任他左批右抹,一阵横扫,个个倒毙,蔡遵亦死于乱军之中。
方腊众人夺得盔甲兵仗,才有刀械等物,遂乘胜时机捣入青溪,且进攻睦州,揭示胁诱军民,只称自己“有天兵相助,赶紧投诚,否则就是蔡遵、颜坦覆辙,即在目前”云云。
是时江、浙一带,承平已久,不识兵革,就是郡县守吏,汛地将弁,也只知奉迎钦差,保全禄位,并未尝修浚城濠,整缮兵甲,一闻方腊到来,好似天篷神将下降似的,无可与敌,都逃得一个不留。
方腊遂攻破睦州,又西攻歙州,守将郭师中连忙调兵御寇,甫经对阵,那匪党里面忽然突出一班披发仗剑的人物,向空一指,即横剑齐向官军并力冲入。
官兵本不知战,更防他有妖法,哪个敢去拦阻?
霎时间旗乱辙靡,如鸟兽散。
郭师中禁遏不住,反而落得一命呜呼,眼见得歙县被陷。
方腊复麾众东趋,大掠桐庐、富阳诸县,直接抵达到杭州城下,知州赵霆登城西望,遥见寇军奔来如樯,已经是感到惊慌得很,蓦地里冲出几个长人,约高丈许,首戴神盔,身披氅衣,左手持矛,右手执旗,面目狰狞可怕,顿吓得魂不附体。
其实这种长人统是大木雕成,里面作有机关,用人按捺,所以两手活动,远望如生。方腊算会欺人。
赵霆胆小如鼠,哪里晓得什么真假,当即下城还署,踌躇一会,三十六着,逃为上着,便收拾细软,挈了一妻一妾,趁着城中惊扰的时候改装出衙,一溜烟地奔出城外。恰是见机。
制置使陈建、廉访使赵约趋入州署,想与赵霆会面商议守御,不意署中已经空空洞洞,并无一人,慌忙退出署门,那匪党已一拥入城,两人逃避不及,同时被缚。
方腊煞是凶狠,既入城中,令党羽遍捕官吏,统共获得若干名,一一绑住州署门前,自己高坐堂上,置酒纵饮,饮一杯,杀一人,最凶的是不令全尸,或脔割肢体,或剜取肺肠,或熬煮膏油,或丛镝乱射,备极惨酷,反说是为民除害,足纾公愤。
方腊一面令党徒纵火,满城屠掠,除有姿色的妇女取供淫乐外,多半杀死,六日方止。
东南大震,警报与雪片相似投入京中。太宰王黼因朝廷方整师北伐,无暇顾及小寇,竟然将此警奏搁起,并不上闻。
至淮南发运使陈遘直接奏陈宋徽宗皇帝,朝廷乃始知方腊叛乱之事,于是命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满朝只一媪相,愧煞宋臣。谭稹为两湖制置使,王禀为统制,分率禁旅,即日南下。
又因陈遘疏中谓浙兵无用,须调集外旅,速平匪乱,朝廷乃复飞饬陕西六路精兵同时南征。
于是边将辛兴忠、杨惟忠统熙河兵,刘镇统泾原兵,杨可世、赵明统环庆兵,黄迪统鄜延兵,马公直统秦凤兵,冀景统河东兵,六路兵马,共归都统制刘延庆节制。
总计内外各军,调赴东南,约得十五万人。各军陆续南下,免不得费时需日。
至童贯等至金陵,已经是宣和三年孟春月中。
方腊转而攻陷婺州,又攻陷衢州。
衢守彭汝方被贼军执拿住了,骂贼而遇害,贼军屠衢城,未几又攻陷处州,缙云尉詹良臣率领数十人出去抵御,为贼军所擒,诱降不屈,也被杀死。
嗣又令杭州守贼方七佛引众六万攻陷崇德县,转而攻打秀州,亏得统军王子武号召兵民,登陴力御,斗大的秀州城,兀自守住。与杭州成一反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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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留偏将刘镇守金陵,进次镇江,闻秀州被围,急忙传檄文求王禀驰援,可巧熙河将辛兴宗、杨惟忠亦领兵到来,两路夹攻方七佛,方七佛支持不住,只好却走,秀州得以解围。
方腊东攻不克,转而图谋西略,连攻陷宁国、旌德诸县,官军为所牵制,又只得分军西援,一时顾不到浙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