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口!如此迅捷,如此干净!
凌云面色寒如玄冰。贤太妃周氏,看来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傀儡,甚至可能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真正的黑手,依然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却对宫中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行动更是狠辣果决。
他不再看烂泥般的孙有德,对狱卒冷声吩咐:“给他上参汤,吊着命,别让他死了或疯了。严加看守。”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这充斥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牢笼,疾步返回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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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暖阁。
“贤太妃?钱嬷嬷溺毙?”萧景禹听到凌云的回报,眉头拧得更紧,“皇兄,贤太妃周氏,出身庐州寻常官宦之家,在先帝时便不甚起眼,为先帝诞下一位公主亦早夭,此后更是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她怎会突然有此能量,驱使禁军将领?又为何要针对晚莹,或者说,针对楚家可能发现的祖源秘密?”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两枚并蒂莲簪上——一枚温润如故,承载着清辞生前的温度与楚家十数代的传承;一枚锈迹斑斑,却仿佛从时光深处浮现,带着南疆古老祭坛的阴冷与一个惊天秘密的叩问。
“楚老,”萧景琰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关于楚家祖上,族中可还有更多记载?特别是关于……迁徙、分支,或者与南方、与某些特殊之地有关的记述?”
楚怀远仿佛苍老了十岁,他颓然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撑膝,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与回忆。暖阁内只闻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良久,楚怀远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无比,混杂着困惑、追忆与一丝恍然:“陛下垂询,老朽不敢隐瞒。楚家族谱确曾记载,大约三百余年前,我楚家先祖并非世居京城,乃是从南方迁来。但具体从何处迁来,因年代久远,谱牒曾有损毁,记载语焉不详,只模糊提过‘避祸南来’、‘兄弟分衍’等字眼。族中老人间倒有些口耳相传的零碎说法,有的说祖上是医术世家,因战乱从江南北迁;也有的私下议论,说更早的源头或许与西南苗裔有关,但因年代太过久远,又事关血脉根本,历来被族中长老讳莫如深,严禁深究……老朽年轻时也曾好奇问过先父,先父只严厉告诫,楚家立足之本乃悬壶济世之医术与忠君爱国之心志,其余无谓之事不必深挖,以免招祸……”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那枚锈簪:“如今看来……先父的告诫,族中的讳莫如深,恐怕……恐怕并非空穴来风。这枚与我家传玉簪一模一样的古物出现在南疆祭坛,晚莹所见之古老幻象……或许都在指向一个可能——我楚家血脉源头,真的与南疆有着极深的、甚至可能是某种‘禁忌’的关联。而那布下‘子阵’的幕后黑手,极有可能知晓并利用了这一点!”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座沉甸甸的冰山。如果阴谋的土壤是楚家自身古老而隐秘的血脉历史,那么敌人对楚家的了解,恐怕比楚家后人自己还要深刻。
“贤太妃周氏,”萧景琰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她或许不知全貌,但她背后的人,定然知晓。此人能驱使太妃,掌握禁军将领把柄,对宫中事务了如指掌,且行动果断狠辣……凌云!”
“末将在!”
“加派绝对可靠之人,暗中围护安宁郡主府,务必确保晚莹安全,并设法与她取得联系。宫中,给朕盯紧慈安宫一切动静,包括所有与贤太妃有过接触之人,无论宫人、外戚,还是借故请安的太妃、太嫔。同时,秘密调查贤太妃周氏所有亲眷故旧,尤其是……有无与医药、古物、南疆风物相关的牵连。”
“遵旨!”
“三皇叔,”萧景琰又看向萧景禹,“你亲自去一趟翰林院和史馆,以编纂先帝实录需核对旧档为由,调阅所有与前朝医药世家、南方氏族迁徙,特别是可能与‘楚’姓有关的记载,无论正史野史、笔记杂谈,尽数搜集。动作要隐秘。”
“臣明白。”
“楚老,云舟,”萧景琰最后看向两位医者,“金鳞蛇蜕既已到位,炼制丹药之事便托付二位,翊儿需要尽快用药。至于这枚锈簪……”他顿了顿,“还需劳烦二位,看看能否从这锈蚀痕迹、金属成分上,推断其大致年代。或许,它能告诉我们,楚家那段被遗忘的历史,究竟始于何时。”
楚怀远与墨云舟肃然应诺。
众人领命,怀着沉重的心情各自散去部署。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萧景琰一人独对孤灯。胸口的箭伤依旧隐隐作痛,但更沉更冷的是压在心头的那份明悟——清辞所承受的苦难,翊儿遭遇的凶险,或许并非偶然的宫廷倾轧或单纯的前朝复辟,而是根植于一个家族古老血脉中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诅咒或阴谋。
他缓缓拿起那枚属于清辞的羊脂玉簪,冰冷的玉石触感却仿佛还残留着伊人指尖的微温。清辞,你可知你的家族,竟隐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这枚你日日佩戴的簪子,又曾见证过多少不为人知的往事?
他将玉簪轻轻放回锦盒,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无论这秘密多么古老,无论对手藏得多深,他都必须将其连根掘出。
为了清辞,为了翊儿,也为了拨开这笼罩在楚家、乃至可能危及社稷的重重迷雾。
夜色如墨,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而在皇宫最西侧、荒僻冷清的慈安宫西偏殿内,一点微弱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飘摇欲灭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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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太妃周氏并未如往常般跪在佛前,而是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一角,身上裹着厚重的旧棉被,却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她手中死死攥着一串早已被汗水浸得滑腻的佛珠,苍老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窝下一片青黑,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惧。她失神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角落的黑暗,仿佛那里潜藏着噬人的怪物。
“不是我……不是我要害楚家……”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如同漏气的风箱,“是‘她’……‘她’说只要我照做,传那句话……就放过我兄长在吏部的那个亏空……‘她’在宫里手眼通天……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钱嬷嬷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泪水无声地滚落,混着冷汗,在她布满细纹的脸上纵横交错。她不知道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通过钱嬷嬷传递命令的“她”究竟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要针对楚家,更不知道那枚据说从南疆带回来的“旧物”到底关联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身不由己地踏入了一个漆黑无底的漩涡,而漩涡深处传来的寒意,已让她夜夜难寐,濒临崩溃。
殿外,北风呼啸着穿过枯枝败叶,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暗夜中哭泣徘徊。
而在乾清宫暖阁,一直凝望着锈簪沉思的楚怀远,忽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极其复杂、近乎惊悸的光芒,他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吐出一句淹没在烛火噼啪声中的自语:
“难道……当年那场几乎让楚家灭门的浩劫……根源并非在朝堂……而是在……更早更远的……‘另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