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雪被单独关押在此。污水齐腰深,浑浊发绿,散发着腐烂腥臭。她长发散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藕荷色宫装浸透污水,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看见石阶上那抹月白身影时,竟咧开嘴笑了。
“妹妹来了。”声音嘶哑,却带着诡异的欢快,“是来送姐姐最后一程的?”
沈如晦垂眸看着她,许久未言。
“怎么?不忍心?”沈如雪挣扎着向前挪了半步,铁链哗啦搅动污水,“也是,毕竟血浓于水嘛。妹妹若肯网开一面,姐姐我……或许能告诉你一个秘密。”
“关于母亲?”沈如晦开口。
沈如雪笑容一僵。
“静观师太临终前,确实留了东西给你。”沈如晦自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梅花香囊——正是当年母亲沈如懿随身之物,“她在京郊静水庵藏了十五年,直到圆寂前,才托小尼姑转交于你。香囊夹层里,是母亲亲笔写下的沈家旧事,以及……当年陷害父亲的那份伪证原件的藏匿之处。”
沈如雪瞳孔骤缩:“你……你怎会……”
“本宫在你去静水庵‘上香祈福’那日,便已知晓。”沈如晦将香囊丢入水中,溅起浑浊水花,“你想用这个秘密换取活命,甚至换取翻身之机——可惜,太迟了。”
“你早就知道?!”沈如雪猛地扑向栅栏,污水四溅,“你早就知道沈家冤案真相?!那为何不替父亲平反?!为何还要与那些仇人虚与委蛇?!沈如晦!你枉为沈家女儿!”
“因为时机未到。”沈如晦声音冷澈如刀,“因为当年构陷沈家的,不止一人一派,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贸然翻案,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
她俯身,隔着栅栏与沈如雪对视:“姐姐,你恨我,我理解。但你错在不该将私仇置于国事之上,不该为复仇勾结外敌,更不该……想借北狄之手,毁了这大胤山河。”
“毁了又如何?!”沈如雪嘶声尖笑,“这江山姓萧不姓沈!萧氏负我沈家,我便要他们江山倾覆!”
“然后呢?”沈如晦直起身,眸光如霜,“让北狄铁骑踏破边关?让百姓沦为异族奴隶?让中原大地烽火连天?姐姐,你看过江南水患后的流民吗?你看过北境被狄人屠戮的村庄吗?若为私仇便要拉天下人陪葬——你与当年构陷沈家的那些人,有何区别?”
沈如雪噎住,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若在天有灵,”沈如晦最后看了她一眼,“宁愿沈家永世蒙冤,也绝不愿见你成为祸国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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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离去。
“沈如晦!”沈如雪在身后厉声尖叫,“你会遭报应的!你手上沾的血不比我少!这深宫会吃了你!就像吃了母亲,吃了我,吃了所有沈家女人一样——”
声音渐渐模糊,被厚重石门隔绝。
沈如晦步出水牢,阳光刺目,她抬手遮了遮眼。
“娘娘,”灰隼悄无声息出现,单膝跪地,“永亲王在囚室绝食,要求面见陛下。”
“不必见了。”沈如晦放下手,神色恢复平静,“拟旨:永亲王萧远,勾结北狄,私蓄甲兵,弑君谋逆,罪证确凿。削亲王爵,废为庶人,赐白绫。淳郡王萧厚等十三名参与谋逆宗室,皆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其余从犯,按律严惩。”
“那……沈夫人?”
沈如晦沉默片刻:“沈氏如雪,勾结叛党,谋害摄政,罪同谋逆。但念其曾为沈家女……赐鸩酒,留全尸。尸身送还沈家旧坟安葬,不入宗祠。”
“是。”
灰隼领命退下。沈如晦独自立于天牢外庭院中,春寒料峭,风过回廊,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她望着远处宫墙外露出一角的灰蒙蒙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初春,母亲抱着她坐在冷宫荒芜的庭院里,指着墙头一株倔强探出的野梅说:
“晦儿你看,再冷的冬天,花总会开的。”
可母亲没等到花开。
阿梨没等到。
如今,沈如雪也等不到了。
“娘娘,”阿檀轻声提醒,“巳时将至,该升殿了。”
沈如晦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袖:“更衣,换朝服。”
辰时三刻,乾元殿。
百官肃立,噤若寒蝉。昨夜兵变虽已平息,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未散的硝烟与血腥。龙椅上,小皇帝萧胤面色苍白,紧紧攥着扶手,身旁珠帘后,沈如晦端坐凤座,玄色朝服,九龙四凤冠垂珠遮面,看不清神情。
“带逆犯!”
殿外武士押解数十名重犯鱼贯而入。为首正是林墨,他已换上一身干净囚衣,发髻梳理整齐,只是面色灰败,眼中再无昨日桀骜。其后是永亲王萧远、淳郡王萧厚、辅国将军萧启等宗室,再后是数名参与兵变的京营将领。
百官中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头不敢看,更有人冷汗涔涔——昨夜清理,不知今日这把火,是否会烧到自己头上。
刑部尚书出列,展开卷宗,朗声宣读罪状。每念一条,阶下囚犯便颤抖一分。勾结北狄、私通外敌、弑君谋逆、私蓄甲兵、收受贿赂……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念毕,殿内死寂。
沈如晦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清冷如玉石相击:“诸犯可还有话说?”
永亲王萧远仰头大笑,笑声癫狂:“成王败寇,有何可说!只恨老天无眼,让一妇人窃居高位,祸乱朝纲!萧胤——你愧对列祖列宗!”
小皇帝浑身一颤。
沈如晦却未动怒,只淡淡道:“押下去。”
武士上前拖拽。萧远挣扎嘶吼,声音渐远。轮到林墨时,他忽然抬头,直直看向珠帘后的身影。
“娘娘,”他声音嘶哑,“末将……还有最后一言。”
沈如晦未语。
“当年冷宫里,您给过末将一个馒头。”林墨眼眶通红,“那日大雪,末将值守,又冷又饿……您那时才十岁,自己都吃不饱。”
他顿了顿,泪水滚落:“末将后来拼命往上爬,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护您周全。可是……可是不知怎么,路就走歪了。”
珠帘微动。
“末将罪该万死,不求宽恕。”林墨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只求娘娘……保重凤体。这深宫……吃人。”
武士将他拖起,押出殿外。那最后一眼,竟是笑着的。
沈如晦置于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其余从犯,押赴刑场,候时处斩。”她声音依旧平稳,“另,传旨天下:凡参与此次谋逆者,三日内自首者,可从轻发落;检举同党者,有功;负隅顽抗者,罪加一等。各地驻军严加戒备,凡有异动,即刻镇压。”
“臣等遵旨!”
山呼声中,沈如晦起身,珠帘晃动间,她最后望了一眼殿外阴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