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午时三刻,朱雀门外。
刑场早已搭起高台,四周围满禁军,刀戟森寒。百姓被允许在百步外观刑,人山人海,窃窃私语如潮水涌动。
林墨跪于刑台中央,刽子手立于身后,鬼头大刀映着天光,雪亮刺目。
监刑官高诵罪状,最后一句落地时,林墨忽然挣扎起身,嘶声高喊:
“沈如晦!你权欲熏心,祸乱朝纲,我是为了大胤江山才反你!”
声嘶力竭,传遍刑场。
人群哗然。
监刑官变色,厉喝:“行刑——”
鬼头刀高举。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女声自刑场旁临时搭起的观刑阁中传出:
“且慢。”
珠帘掀起,沈如晦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白玉簪绾发,缓步走出阁楼。禁军霎时跪倒一片,百姓愕然,随即伏地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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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刑台边缘,俯视着台上那个形容狼狈却眼神执拗的旧部。
“林墨,”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全场死寂而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你是为了大胤江山?”
林墨咬牙:“是!”
“那你私通北狄,泄露边防,引狼入室——这也是为了江山?”
“我……”
“你收受永亲王黄金珠宝,暗纳美妾,以权谋私——这也是为了江山?”
“……”
“你暗中联络朝臣,妄图废黜本宫,扶植幼帝傀儡——这还是为了江山?”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林墨面如死灰,嘴唇颤抖,却再难吐出半个字。
沈如晦环视刑场,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百姓,扫过两侧肃立的官员,最后落回林墨身上。
“你不是为了江山,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她一字一句,如铁钉钉棺:
“你恨本宫分你权柄,恨寒门官员后来居上,恨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却要听命于妇人。永亲王许你高官厚禄,许你青史留名,许你从此不必再仰人鼻息——于是忠义可抛,底线可弃,连勾结外敌、祸乱山河都在所不惜。”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这世上最可恨者,非明目张胆之恶,而是以‘忠义’为名行卑劣之事,以‘江山’为幌遂一己私欲!今日若饶你,何以告慰战死将士的英魂?何以警示天下怀异心者?何以正朝纲、肃法纪?”
林墨颓然垂首。
沈如晦最后看他一眼,转身,声音冰冷如铁:
“斩。”
“时辰到——行刑!”
鬼头刀划破阴沉天光。
血溅三尺,头颅滚落。
百姓惊呼,官员战栗。那颗头颅双目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最终失去神采。
沈如晦未再看一眼,转身步入阁楼。珠帘落下,隔绝所有视线。
阿檀奉上热茶,见她端坐椅中,面色平静,唯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娘娘……”
“本宫没事。”沈如晦接过茶盏,温热瓷壁熨帖掌心,“将林墨首级悬于朱雀门三日,尸身……送还其母。另,从本宫私库拨银五百两,给他母亲养老。”
“是。”
“还有,”她抬眸,“靖王府那边,可有消息?”
阿檀低声道:“影一大人昨夜递来密信,说靖王已控制澜州全境,南疆三位土司臣服,北狄边境异动暂歇。靖王还问……娘娘伤势如何。”
沈如晦指尖一顿。
她想起祭坛上那些淬毒弩箭,想起影卫出现得恰到好处的时机,想起那枚从未用过的玉哨。
萧珣……你究竟布了多大一盘棋?
“回信,”她缓缓道,“就说本宫无恙,多谢靖王援手。”
阿檀诧异地抬眼。
沈如晦却已起身,走向窗前。刑场正在清理,血迹被黄沙掩盖,百姓渐散,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她失去最后一个可称“旧人”的林墨,彻底斩断与沈家最后血脉的牵连,双手沾满鲜血,坐上这孤绝的摄政之位。
从此往后,再无退路。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雨,绵绵密密,如织就一张笼罩皇城的巨网。
沈如晦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雨珠。
春天来了,可深宫的冬天,似乎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