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朝臣的倒戈与孤立

如晦传 云杪听风 4045 字 9个月前

二月十五,雨水节气已过,春雨却未歇。

连日绵密的雨丝将皇城浸润得湿漉漉的,宫墙朱红被洗得发暗,琉璃瓦在阴沉天光下泛着青灰的冷泽。文华殿前汉白玉阶积水未干,映出天空铅灰色的倒影,靴履踏过时溅起细碎水花,如同朝臣们此刻忐忑的心绪。

卯时三刻,晨钟荡开雨幕。

乾元殿内,百官列班。经过半月前那场血洗,朝堂空旷了不少——永亲王一党的席位悉数空置,林墨旧部被清洗大半,连带着十余名涉事不深但立场暧昧的官员也被罢黜。留下的臣子们垂首肃立,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御阶之上。

珠帘后,沈如晦端坐凤座。她今日未着朝服大妆,只一袭玄底金绣凤纹常服,发绾高髻,簪九凤衔珠步摇,妆容比往日更淡几分,眼底的倦意却掩不住。肩伤未愈,太医嘱咐静养,但她知道,今日这场朝会,非来不可。

“陛下驾到——”

内侍长吟声中,小皇帝萧胤自屏风后转出,坐上龙椅。少年天子经此变故,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不少,稚嫩的面容紧绷着,目光扫过殿内时,竟有几分先帝当年的威仪。

“众卿平身。”

萧胤开口,声音尚带几分少年清越,却已有君王气度。这是沈如晦半月来刻意培养的结果——祭天兵变后,她亲自教导萧胤批阅奏章,讲解朝政,甚至让他参与了几次小规模的朝议。她要让天下人看见,皇帝正在长大,而她这个摄政皇后,迟早要还政。

只是她没想到,“还政”二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刻,被如此急切地推到台前。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唱喏声落。

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文官队列中站出一人。年约六旬,须发花白,着一品仙鹤补服,正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李崇文。

“臣,有本奏。”

李太傅手持玉笏,躬身出列,声音洪亮如钟。他是先帝托孤重臣,素以清正刚直闻名,虽不赞同沈如晦某些新政,但从未公开反对。此刻他站出来,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太傅请讲。”萧胤道。

李崇文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先向御座深施一礼,又转向珠帘后的沈如晦一揖,这才缓缓道:

“臣闻《尚书》有云:‘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此非臣之臆说,乃圣人之训。陛下承天命继大统,今已年满十岁,天资聪颖,勤学敏思,于国事已有见解。而皇后娘娘摄政两载,夙兴夜寐,平江南之乱,定北境之防,肃清吏治,整顿朝纲,功在社稷,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长年由女主临朝。今陛下渐长,理当亲政,执掌乾坤。娘娘既已完成先帝托付之重任,便当效仿古之贤后,退居后宫,辅佐陛下,颐养天年。如此,方合天道人伦,顺朝野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沈如晦端坐珠帘后,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李太傅这番话,看似恭敬,实则字字诛心。“牝鸡司晨”是明晃晃的指责,“退居后宫”是彻底的放逐,“颐养天年”更是在提醒她——你该让位了。

萧胤似乎有些无措,转头看向珠帘:“母后……”

沈如晦未语。

又一人出列。是礼部尚书周延年,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乃江南周氏家主,世代书香,门生故旧遍天下。

“臣附议。”

周延年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祭天兵变,虽已平定,然朝野震动,民心惶惶。臣近日收到各州府奏报,皆言‘女主当国,天象示警’。为安天下人之心,正朝纲之本,恳请娘娘……还政于陛下。”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恳请娘娘以江山社稷为重,还政陛下!”

一个,两个,三个……文官队列中,不断有人出列。有清流言官,有世家代表,有地方大员在京的代言人,甚至还有两位曾受沈如晦提拔的寒门官员——他们低着头,不敢看珠帘方向,声音却异常坚定。

沈如晦静静听着,数着。

十七人。

短短半月,便有十七位朝中重臣公开倒戈。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那些沉默观望、暗中勾结的,不知还有多少。

她忽然想起王禹前夜密报中的话:

“娘娘,江南八大世家已联名致信京中故旧,言‘若沈后不还政,则今秋漕粮恐有阻滞’。北境几位藩镇虽未表态,但军中已有‘清君侧’流言。就连……就连娘娘当年在冷宫时曾救助过的几位老宫人,其家中子侄也收到威胁,若再为娘娘说话,便举家难保。”

威胁,利诱,家族安危,前途命运……这些无形的网,比她想象的织得更密,更紧。

“够了。”

珠帘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殿内霎时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那道隐约的玄色身影上。

沈如晦缓缓起身,珠帘晃动,她自帘后走出,立于御阶之侧。未戴凤冠,未施浓妆,素净的面容在殿内明烛映照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与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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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傅,”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说本宫‘功在社稷’,本宫问你——江南水患,堤坝溃决十七处,灾民流离,朝廷赈灾银两被贪墨五成,是谁彻查到底,追回赃款,斩了十三名贪官?”

李太傅一怔:

“是……是娘娘。”

“北狄犯边,连破两城,边军溃败,朝中无人敢战,是谁亲拟战略,调兵遣将,最终将狄人赶回漠北?”

“是娘娘。”

“去岁国库空虚,盐铁专营之利尽归世家,百姓苦盐价高昂,是谁推行新政,改制盐法,令盐价降两成,国库增银五百万两?”

“……”

“科场舞弊案,牵扯二十余名朝臣,是谁一查到底,不论亲疏,罢黜涉案官员,还寒门士子一个公道?”

沈如晦一步步走下御阶,玄色裙裾拂过玉砖,步摇轻颤,眸光如冰刃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你们说‘女主当国,天象示警’——那江南水患时,天象可曾示警贪官?北狄破城时,天象可曾示警庸将?盐价高昂、民不聊生时,天象可曾示警世家?科场舞弊、堵塞贤路时,天象可曾示警权贵?”

她停在李太傅面前三步,仰头看着这位三朝元老:

“太傅熟读经史,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本宫执政两年,不敢说尽善尽美,但问心无愧——江南堤坝重修,水患得控;北境边防巩固,狄人不敢南顾;盐价平抑,百姓得惠;科举清明,寒门有望。这些,算不算‘安天下人之心’?算不算‘正朝纲之本’?”

李太傅面色涨红,持笏的手微微颤抖,半晌,咬牙道:

“娘娘之功,臣等不敢忘。然……祖宗法度不可违!自古女主临朝,非国家之福!吕后、武曌之鉴在前,娘娘难道要步其后尘?”

“吕后专权,武曌称帝,”

沈如晦冷笑:

“本宫可曾废帝自立?可曾诛杀宗室?可曾改朝换代?”

“可娘娘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另一名官员忍不住高声道:

“祭天兵变,牵连数千人,斩首百余,流放三族!林墨虽有罪,曝尸三日,何其残忍!永亲王乃皇室宗亲,竟赐白绫!这般铁血手腕,岂是仁君之道?”

“仁君之道?”

沈如晦转身看他,眸光如刀:

“那依张大人之见,谋逆弑君之徒,该如何处置?以礼相待,奉为上宾?还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我……”

“张大人可还记得,先帝在时,庆王谋反案?”

沈如晦声音陡然转厉:

“涉案者三百七十人,悉数凌迟,诛九族者二十八家,牵连逾万!那时,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残忍’!只因先帝是男子,是君王,而本宫是女子,是皇后——所以同样的罪,处置起来便成了‘酷烈’?便成了‘非仁君之道’?”

她环视殿内,一字一句:

“这朝堂之上,何时开始用男女之别,来判是非对错了?”

死寂。

雨声透过殿门缝隙传来,淅淅沥沥,衬得殿内更静。

许久,周延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世家家主特有的沉稳与压迫:

“娘娘所言,不无道理。然,朝政非一人之事,乃天下人之事。娘娘执政两载,虽有功绩,亦树敌无数。江南新政,触八大世家之利;整顿吏治,断多少官员财路;重用女官,逆千年礼法纲常。如今祭天兵变虽平,然隐患未除——娘娘可知,京中已有童谣传唱:‘玄凤栖梧,非其位也;金龙潜渊,待其时也’?”

玄凤指她,金龙指萧胤。这是在说,她占了不该占的位置,而皇帝迟早要亲政。

沈如晦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周尚书是在提醒本宫,世家之怒,可撼朝堂?还是在告诉本宫,这天下舆论,已非本宫能控?”

“臣不敢。”

周延年躬身,姿态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