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沈如晦沉吟,“也可能是声东击西。但无论如何,这是引蛇出洞的最好机会。”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萧珣侧耳细听,随即道:“影二回来了。”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殿中,单膝跪地:“主子,陛下。”
影二抬起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平凡无奇,属于扔进人海便找不出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
“查得如何?”萧珣问。
“刘文清一家离京后,兵分三路。刘文清本人往南,其妻柳氏往东,六岁幼子刘宸……被一伙黑衣人带往北边。”影二压低声音,“跟踪北行的那队兄弟传来消息,那些黑衣人的身手,不像中原路数。”
“北狄?”沈如晦皱眉。
“其中一人受伤时,怀中掉出这个。”影二从怀中取出一物,呈上。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只有掌心大小,上面刻着狼首图腾,狼眼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
沈如晦接过令牌,指尖抚过狼首纹路,忽然想起什么:“阿檀,去取永昌七年的北狄战利品册。”
不多时,阿檀捧来一本泛黄的册子。沈如晦快速翻阅,停在某一页:
“找到了。北狄‘狼卫’,可汗亲兵,每人持狼首令牌。永昌七年雁门关大捷,缴获三枚,现存于兵部库房。”
她抬眼:“但图上这枚,狼首是向右昂首,而兵部库存的,都是向左。”
“这是北狄太子的私兵令牌。”萧珣忽然开口。
两人齐齐看向他。
萧珣接过令牌,翻转背面——那里刻着一行细小的北狄文字。
“这是北狄古语,‘日月所照,皆为汗土’。”他解释道,“北狄老可汗的令牌刻的是‘长生天庇佑’。只有太子拓跋弘,才会用这句。”
沈如晦心跳漏了一拍:“拓跋弘……就是与前皇后有私情的那位北狄太子?”
“正是。”萧珣眼神阴沉,“永昌五年,拓跋弘作为使臣来朝,在宫中住了三个月。那时先帝病重,皇后执掌后宫……”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前皇后,与北狄太子拓跋弘私通,生下刘宸。如今拓跋弘虽已失势——北狄内乱中他被胞弟拓跋烈击败,流亡在外——但手中仍握有一支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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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切都是前皇后余党与拓跋弘联手所为……
“他们的目标不是破坏登基大典,”沈如晦缓缓道,“而是要扶刘宸上位,让这江山,改姓拓跋。”
殿内一时死寂。
秋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三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久,沈如晦才开口:“影二,继续追查刘宸下落。但要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是。”
影二退下后,萧珣走到沈如晦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肩:
“怕吗?”
沈如晦靠在他怀中,闭上眼:“怕。但不是怕死,是怕这江山落入异族之手,怕百姓再遭战乱,怕……对不起那些为我们牺牲的人。”
她想起冷宫里冻死的嬷嬷,想起为保护她而被乱箭射杀的侍卫,想起龙泉寺那夜倒在血泊中的僧侣。
这条帝王路,是用太多人的尸骨铺就的。
萧珣将她转过来,捧起她的脸:“晦儿,看着我。”
她睁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你不是一个人。”他字字清晰,“你有我,有苏瑾,有青黛,有千万个相信你能带来太平的臣民。我们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
“还记得在冷宫时,你说过什么吗?你说,若有一日能走出去,定要看看宫墙外的梅花。”
沈如晦怔住。
那是永昌十三年冬,她刚嫁入靖王府不久,却因得罪皇后被罚入冷宫。最冷的那夜,她发着高烧,蜷在破棉絮里,对偷偷来看她的萧珣说:
“听说宫外有片梅林,雪落时红梅映雪,美极了。我此生若能出去……定要去看一眼。”
那时萧珣握着她的手,说:
“我陪你去。”
后来他真的带她去了。在一个雪夜,他背着她,从冷宫的密道溜出皇宫,走了整整三条街,找到那处荒废的梅园。
月光下,红梅如血,白雪似玉。
她站在梅林中,哭了又笑。
那是她入宫十年,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等这一切结束,”萧珣轻声道,“我们去看梅花。不止看梅花,还要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草原,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沈如晦眼眶发热:“你是摄政王,我是皇帝,哪能说走就走?”
“那就微服私访。”萧珣笑了,“皇帝体察民情,摄政王随行护卫,天经地义。”
她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没正经。”
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阿檀在外轻叩殿门:“陛下,尚宫青黛求见。”
“宣。”
青黛走进来时,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她已换上尚宫官服,靛青底色绣银丝缠枝纹,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质沉静。
“陛下,摄政王。”她行礼后,将册子呈上,“这是六尚二十四司的人员名册,以及近三年的账目摘要。臣已用红笔标出可疑之处。”
沈如晦接过,快速翻阅。当看到“司膳司”条目时,她手指一顿:
“这个掌膳嬷嬷,姓柳?”
“是。”青黛垂眸,“柳嬷嬷入宫三十年,原在太后宫中伺候。永昌八年调至司膳司,三年前升任掌膳。她的侄女……嫁给了刘文清。”
又是一条线。
沈如晦与萧珣对视一眼。
“暗中监视,但不要惊动。”沈如晦合上册子,“三日夜宴,所有膳食酒水,你亲自把关。”
“臣明白。”青黛犹豫片刻,“还有一事……臣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了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锦缎已褪色,但上面绣的并蒂莲仍清晰可辨。
沈如晦接过香囊,嗅到一股极淡的、几乎散尽的冷梅香。她脸色微变:“这是……”
“静观师太的遗物。”青黛低声道,“臣在整理静水庵送来的物品时发现的。香囊夹层里,藏着一纸残笺。”
沈如晦小心拆开香囊,果然在内衬里摸到一片薄如蝉翼的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娟秀小字:
“月圆之夜,谨防旧人。”
字迹是静观师太的。
“月圆之夜……”沈如晦喃喃,“今夜便是十月十六,月将圆。三日后夜宴,是十月十九,月正圆。”
萧珣接过残笺,仔细端详:“墨迹是旧的,至少有两三年了。静观师太那时就预感到什么?”
“或许。”沈如晦将残笺收起,“师太知道太多秘密,她的死……本就不明不白。”
她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在静水庵的梅花树下,握着自己的手说:“晦儿,这宫里的梅花,开得太艳了。艳得……像血。”
三日后,梅花未开,师太便圆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