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三促成世家归顺,是想换取朝廷对走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世家也需要一个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为他们争取利益。
双方一拍即合。
可这事,萧珣知道吗?
她想起朝堂上他那番“设招贤馆”的建议——那分明是将世家子弟置于监控之下的手段。若他与钱万三有勾结,何必多此一举?
正思忖间,园外传来脚步声。
萧珣披着墨色大氅,独自走进梅园。他在亭外停下,隔着纷纷扬扬的落梅看她:
“晦儿。”
沈如晦挥手让灰隼退下:“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此处,便来寻你。”萧珣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下,“还在想世家之事?”
沈如晦看着他:“你可知道钱万三?”
萧珣神色不变:“江南盐商之首,富可敌国。怎么突然提起他?”
“是他促成了世家归顺。”
“我知道。”萧珣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影三昨日送来的。钱万三以打通北狄商路为条件,换世家支持。而世家……需要他的钱财,打点朝中关系。”
他将密信推到她面前:
“这上面,有七家答应给钱万三的好处——每家每年分出两成利润。而钱万三,则保证他们的子弟在京中仕途畅通。”
沈如晦看着密信上详细的条款,指尖发凉。
原来所谓的归顺,不过是一场交易。世家用钱财换平安,钱万三用关系换暴利。那她这个皇帝,在这场交易里,又算什么?
“你既早知道,为何不告诉我?”她抬眼,眼中带着质问。
萧珣苦笑:“我也是昨日才得到消息。晦儿,你如今……还信我吗?”
这话问得沈如晦心中一痛。
她信吗?她该信吗?
“萧珣,”她垂下眼,声音微哑,“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怕有一天,我会看不懂你。”
就像看不懂这满园梅花,明明开得热烈,底下却埋着去岁凋零的枯骨。
萧珣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晦儿,看着我。”
她抬眼。
“我若真有异心,何必等到今日?永昌朝时,我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夺位?登基大典时,若我袖手旁观,你早已死在乱箭之下。”
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你守住这江山。世家归顺是好事,但必须加以制衡。钱万三之事,我会处理——三日内,江南盐商总会将换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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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晦怔住:“你要动钱万三?”
“不是动,是请。”萧珣眼中闪过冷光,“钱万三这些年走私的罪证,足够抄家灭族。我会给他一个选择——主动让位,举家迁往岭南,此生不得再涉盐业。否则,便是满门抄斩。”
“他会答应?”
“他会。”萧珣笃定,“商人重利,更重命。没了命,要钱财何用?”
沈如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在冷宫中背着她去看梅花的少年,那个在靖王府与她煮茶夜话的夫君,何时变成了这般杀伐决断、算无遗策的摄政王?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只有这样,才能镇住这纷乱的朝局。
“萧珣,”她轻声道,“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将来如何,不要瞒我。哪怕是最坏的消息,最难的抉择,也让我与你一同面对。”
萧珣眼中泛起水光,将她拥入怀中:“好。”
梅瓣落在两人肩头,红得刺目。
正月廿二,招贤馆开馆。
馆址设在皇城东南,原是一处废弃的王府,经修缮后焕然一新。七家送来的子弟共二十一人,年龄从十六到二十五不等,皆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开馆那日,沈如晦亲临。
她坐在主位,看着这些年轻人依次上前行礼。柳文博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温文尔雅,行礼时姿态端正,谈吐不俗;慕容昭则英气逼人,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
“平身。”沈如晦温声道,“诸位既入招贤馆,便是朝廷的人才。往后三月,需勤学苦读,通过考核者,朕必重用。”
“谢陛下!”
行礼毕,沈如晦召柳文博上前。
“柳公子在江南有才名,朕读过你的《治河策》,见解独到。如今黄河水患频发,你可有新的想法?”
柳文博躬身:“回陛下,学生近来研读历代治河典籍,以为当疏浚并举。于上游植树固土,中游拓宽河道,下游修建水闸。如此,可保三十年无大患。”
“所需银钱几何?”
“初步估算,需白银五百万两,民夫十万,工期三年。”
沈如晦颔首:“朕会考虑。你且在馆中好生学习,日后或可参与此事。”
“学生遵旨。”
她又问了慕容昭几个兵法问题,慕容昭对答如流,果然精通骑射。
一圈问下来,沈如晦心中有了底。这些世家子弟确有才干,若能用好,是朝廷之福;若用不好,便是祸患。
离馆时,她在门口遇见萧珣。
他今日未乘轿,只带着两名侍卫,站在馆外的古槐下。见她出来,上前行礼:“陛下。”
“摄政王怎在此处?”
“路过,顺便看看。”萧珣微笑,“这些年轻人如何?”
“才学不错,心气也高。”沈如晦与他并肩往宫门方向走,“需好生打磨。”
“正是。”萧珣点头,“臣已安排国子监三位大儒轮流授课,每月一考。优者赏,劣者罚。三月后,再定去留。”
两人沉默走了一段,萧珣忽然道:
“钱万三今日离京了。”
沈如晦脚步一顿:“他答应了?”
“答应了。”萧珣神色平淡,“我给了他三日时间处理家产,他只带走了现银和细软,田产商铺全部变卖,所得钱财……捐了八成给惠民仓。”
沈如晦讶然:“他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萧珣轻笑,“我让影二去‘劝’了劝他。影二那张脸,你也是知道的——不笑时像阎王,笑时像索命的无常。”
沈如晦想象那场景,不禁莞尔。
笑过之后,又有些怅然。
权力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能让富可敌国的盐商巨贾,一夜之间散尽家财,仓皇离京。
“新会长是谁?”
“钱万三的副手,姓周,是个明白人。”萧珣道,“我已与他约法三章:第一,盐价不得随意上涨;第二,不得再走私盐铁;第三,每年利润的两成,需上缴国库。”
“他会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