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珣转身,面向沈如晦,深深一揖:
“陛下,臣最后谏言一句——此时调将,绝非良机。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只好请辞摄政王之职。”
满殿死寂。
请辞摄政王?
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被逼到了墙角?
沈如晦握着龙椅扶手,指尖掐得发白。她看着阶下那个男人,看着他低垂的头颅,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北征路上,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说:“晦儿,我永远在你这边。”
可如今,他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为了一个细作,为了几个将领,他竟然以辞官相逼。
“萧珣,”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萧珣抬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疏离,“臣只是觉得,若陛下已不信任臣,这摄政王之位,臣坐得也无趣。”
“不信任?”沈如晦笑了,笑声苍凉,“萧珣,你告诉朕,朕该如何信任你?一个本该死了五年的细作,在你麾下步步高升;一批来历不明的将领,被你安插在要害位置;还有……”
她顿了顿,终究没说下去。
还有落雁谷的私兵,还有契丹的密信,还有那些她查到的、却不敢深想的证据。
萧珣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许久,他忽然问:
“晦儿,你我之间,何时变成了这样?”
这一声“晦儿”,叫得沈如晦心中一痛。
她想起在靖王府时,他也是这样唤她,温柔缱绻。那时他病弱,她照顾他;他装睡,她陪着他;他说要带她看遍大凤山河,她信了。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何时?”她喃喃,“也许从你开始算计朕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
萧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情绪: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臣无话可说。调令……臣会执行。”
他顿了顿:
“但请陛下记住今日——北境若有失,臣不负其责。”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太极殿。玄色朝服在晨光中翻飞,背影决绝。
满殿文武,无人敢拦。
沈如晦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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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赢了这一局,逼他让步。
可为何心中,只有无尽的悲凉?
“陛下……”苏瑾上前,欲言又止。
沈如晦摆手:“退朝。”
回到御书房,她独坐良久,直到阿檀端来午膳。
“陛下,多少吃些吧。”阿檀红着眼,“您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
沈如晦摇头:“朕吃不下。”
她走到那幅边防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萧珣今日的退让太过干脆,干脆得反常。以他的性子,不该如此轻易认输。
除非……他另有打算。
“灰隼。”
黑影从梁上落下:“臣在。”
“落雁谷那边,有什么动静?”
“有。”灰隼声音低沉,“今晨卯时,有一队约三百人的黑衣人进入山谷。看身形步法,都是练家子。臣派人跟踪,发现他们……进了陈平的私兵营地。”
沈如晦心中一凛:“陈平的人?”
“是。而且这三百人携带的兵器,都是契丹制式。”
果然。
萧珣在朝堂上退让,暗地里却在增兵。陈平调任南疆的命令虽下,但三日后才启程。这三日,足够做很多事。
“继续盯着。”沈如晦沉声道,“还有,查查这三百人的来历。契丹人不可能悄无声息潜入京城,定有人接应。”
“是。”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海棠花开得正好,可她却觉得寒意刺骨。
萧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是打算在陈平离京前,发动兵变?还是另有图谋?
她正思忖间,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
“陛下,摄政王求见。”
沈如晦一怔。他刚在朝堂上拂袖而去,怎么又来了?
“宣。”
萧珣走进来时,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月白常衣。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神色平静,仿佛朝堂上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晦儿,”他温声道,“给你带了‘八珍斋’的点心,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甜香四溢。
沈如晦看着他摆盘布筷,动作熟稔自然,心中却涌起荒谬之感。这个人,前一刻还在朝堂上与她剑拔弩张,下一刻却能若无其事地来送点心。
“萧珣,”她缓缓开口,“你到底在想什么?”
萧珣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我在想,你瘦了。”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想抚她的脸,沈如晦却侧身避开。
手僵在半空,萧珣眼中闪过痛色,但很快掩去:
“陈平的调令,我已签发。三日后,他便会离京。”
“所以呢?”
“所以……”萧珣轻叹,“你我之间,非要如此吗?”
沈如晦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萧珣,这话该朕问你。是你先瞒着朕,是你先布下那些局。如今倒来问朕,为何如此?”
萧珣沉默良久,低声道:
“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沈如晦笑了,“用勾结契丹来保护我?用训练私兵来保护我?萧珣,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萧珣眼神一凝:“你查到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如晦直视他,“落雁谷的私兵,契丹的密信,陈平的底细……萧珣,你告诉朕,这些是不是真的?”
四目相对,殿内寂静如死。
许久,萧珣缓缓点头:
“是真的。”
承认了。
他竟然承认了。
沈如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她踉跄后退,扶住桌案才站稳:
“为什么?”
萧珣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因为我要替你扫清所有障碍。晦儿,这朝堂之上,虎视眈眈的人太多。苏瑾虽忠,但刚愎自用;世家虽顺,但心怀叵测;契丹北狄,更是狼子野心。”
他上前一步:
“我要手握足够的筹码,才能护你周全。落雁谷的私兵,是为了防备京城有变;与契丹联络,是为了牵制北狄;至于陈平……”
他顿了顿:
“他确实是契丹细作,但早已被我策反。留他在北境,是为了获取契丹情报。”
“策反?”沈如晦冷笑,“一个细作,如何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