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二退下后,萧珣独坐殿中,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夜,沈如晦第一次为他煮茶。那时她还是靖王妃,眉眼温婉,动作生疏,却固执地要亲手为他沏一壶君山银针。
茶煮老了,苦涩难咽。
她却笑着说:“下次会更好。”
是啊,下次会更好。
可他们之间,还有下次吗?
五月初三,落雁谷新军营正式动工。
沈如晦亲临视察,萧珣陪同。山谷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工匠们在丈量土地,士兵们在搭建营帐。那三千私兵被单独编为一营,正在谷中空地上操练。
沈如晦站在高坡上,望着那些士兵。他们确实精锐——队列整齐,动作矫健,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老卒。
“摄政王练的好兵。”她轻声赞道。
萧珣站在她身侧,闻言微笑:“陛下过奖。这些将士,都是忠心为国之人。”
“忠心为国?”沈如晦转头看他,“还是……忠心于你?”
四目相对,春风拂过,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许久,萧珣缓缓道:“陛下是君,臣是臣。忠于臣,便是忠于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吗?”沈如晦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萧珣看不懂的情绪,“那朕希望,这些将士的忠心,永远不变。”
她转身,看向山谷入口处那些正在登记的流民:
“至于那些新兵……就劳烦摄政王好生操练了。三个月后,朕要检阅新军。”
“臣,定不负所托。”
视察结束,回宫途中,沈如晦与萧珣同乘御辇。
辇内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沈如晦闭目养神,萧珣却一直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晦儿。”他忽然唤她。
沈如晦睁开眼。
“若有一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
沈如晦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道:
“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萧珣顿了顿,“比如我骗了你,瞒了你,甚至……想要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沈如晦笑了,笑容苍凉:
“萧珣,你已经这么做了。”
辇内死寂。
萧珣脸色瞬间苍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如晦却已闭上眼,不再看他:
“但我不恨你。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这龙椅,是我自己要坐的。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背叛,都是这帝王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说得平静,萧珣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这些日子,她的温柔,她的信任,她的依赖……都是演戏?
“你……”他声音发颤,“从何时起……”
“从我发现陈平没死的时候。”沈如晦依旧闭着眼,“从我看到落雁谷的私兵的时候。从我知道梅花卫在你手中的时候。”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萧珣,我不傻。这深宫十年,冷宫五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人。”
萧珣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那个会在冷宫里握着他的手说“我信你”的少女,那个会在北征途中为他挡箭的妻子,那个会在深夜为他煮茶的女子……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说,那也只是她演的一场戏?
“所以,”他哑声道,“这些日子,你都在陪我演戏?”
“你不也是吗?”沈如晦反问,“装病,装弱,装深情。萧珣,我们之间,早就分不清真假了。”
她顿了顿,声音转低: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在北征途中,你为我挡的那一箭,是真的。那时我想,若你就这么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萧珣眼眶一热。
“所以,”沈如晦看着他,“五月初五,你若动手,我不会留情。但若你肯回头……”
她没说下去。
但萧珣听懂了。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御辇驶入宫门,朱红大门缓缓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挡在外面。
萧珣下车时,沈如晦忽然叫住他:
“萧珣。”
他回头。
“端阳夜的宴席,朕会备你最爱喝的雄黄酒。”她微笑,笑容在宫灯映照下美得惊心,“但愿那夜,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对饮到天明。”
说完,她转身,明黄衣裙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萧珣站在宫门前,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影二悄然现身:“主子,还按计划吗?”
萧珣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按计划。”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这一局,已无法回头。
无论真假,无论对错,他们都必须走下去。
直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