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陛下发兵!”
主战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沈如晦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站在文官首位的萧珣。他今日罕见地穿了那身绛紫蟒袍,垂眸肃立,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摄政王以为如何?”她问。
萧珣缓步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契丹此举,确实欺人太甚。但臣以为……此时发兵,并非良机。”
满殿哗然!
“摄政王此言何意?”赵崇明怒道,“难道任由契丹屠戮我大凤子民?”
“非也。”萧珣抬头,神色凝重,“陛下,诸位同僚,北征刚过三月,大军疲惫,粮草不济。且今岁江南水患,河东旱灾,国库空虚。此时若举全国之力北伐,恐难支撑。”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契丹为何突然挑衅?耶律宏不是莽夫,他敢如此,定有依仗。臣怀疑……北狄残部已与契丹勾结。若我军北上,北狄从西线南下,届时两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话说完,朝堂陷入沉默。
他说得有理。北征虽胜,但损耗巨大。国库确实空虚,新政推行又处处用钱。若此时开战,确是险棋。
“那依摄政王之见,”沈如晦缓缓开口,“该如何应对?”
“臣有三策。”萧珣朗声道,“第一,派使者前往契丹,严词谴责,要求交出凶手,赔偿损失。第二,加强北境防务,增兵三万,修缮关隘,以防契丹再次进犯。第三……”
他抬眼,看向沈如晦:
“请陛下准臣亲赴北境,坐镇边关。臣在,可稳军心,可慑契丹。若耶律宏识相退兵,便罢;若他不识相……”
他声音转冷:
“臣麾下五万将士,也不是吃素的。”
图穷匕见。
他不要率军出征,他要“坐镇边关”。五万将士?哪来的五万?自然是落雁谷那三千私兵,加上他从各处调集的亲信。
一旦他去了北境,天高皇帝远,这五万人便会滚雪球般壮大,成为他真正的嫡系。
“不可!”苏瑾厉声反对,“摄政王乃国之栋梁,岂可轻赴险地?北境有陈川将军坐镇,足矣!”
“陈川?”萧珣轻笑,“苏将军,陈川若真有能耐,契丹八千骑兵怎能越过阴山,屠村掳掠?又怎能全身而退?”
他转向沈如晦,单膝跪地:
“陛下,臣知此举有揽权之嫌。但国难当头,臣顾不得这许多了。北境不稳,则江山不稳。臣愿以性命作保,必保北境安宁!”
话说得慷慨激昂,忠肝义胆。
拥王派的官员纷纷跪地:
“摄政王忠勇,臣等附议!”
“请陛下准摄政王北上!”
声浪如潮。
拥帝派的官员则怒目而视,却无人敢言——因为他们确实无人可替代萧珣。苏瑾善守不善攻,陈川刚吃了败仗,其余将领,要么资历不足,要么是萧珣旧部。
沈如晦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看着萧珣低垂的头颅,看着苏瑾焦急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
她明知这是陷阱,却不得不跳。
因为他说得对,北境不稳,则江山不稳。契丹屠村,若朝廷毫无作为,百姓会寒心,军心会动摇。
“好。”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摄政王忠勇可嘉,朕准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萧珣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得色。
“但,”沈如晦话锋一转,“此番北上,非为开战,而是震慑。朕给你三万兵,一月粮草。你的任务,是守土安民,不是开疆拓土。”
她顿了顿:
“此外,苏瑾为副帅,率一万精兵同行。楚月等十二名女武卫,随行护卫。朝中再派三位御史,随军监察——兵部侍郎柳文博,礼部侍郎赵明轩,还有……”
她目光扫过群臣,落在一位白发老臣身上:
“御史大夫周文清。周老刚正不阿,有他随行,朕放心。”
萧珣脸色微变。
苏瑾是沈如晦心腹,楚月等人是女帝亲卫,三位御史中,周文清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柳文博虽是他的人,但赵明轩……是赵家的人,未必可靠。
这是要监视他,制衡他。
“陛下,”他沉声道,“行军打仗,最忌令出多门。若副帅、御史过多干预军务,恐贻误战机。”
“摄政王多虑了。”沈如晦微笑,“苏瑾只是副帅,协助你处理军务。三位御史只管监察,不涉军事。至于楚月她们……是保护你的。北境凶险,摄政王若有闪失,朕如何向天下交代?”
话说得漂亮,无懈可击。
萧珣深深看她一眼,最终躬身:
“臣……遵旨。”
退朝后,沈如晦未回御书房,而是去了御花园。
夕阳西下,将满园芍药染成血色。她独坐凉亭,望着池中游鱼,久久未动。
“陛下。”萧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来的,依旧是一身蟒袍,立在暮色中,身影挺拔如松。
“摄政王还有事?”沈如晦没有回头。
“臣三日后启程。”萧珣走到她身侧,“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陛下……保重。”
沈如晦转头看他:“这话,该朕对你说。北境凶险,契丹狡诈,摄政王要小心。”
四目相对,暮风拂过,带来芍药的香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寒意。
“晦儿,”萧珣忽然唤她,“若我此去,再也回不来,你会难过吗?”
沈如晦心中一颤,面上却平静:“摄政王说笑了。你是大凤栋梁,定会凯旋。”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如晦起身,“萧珣,你记住——无论你在北境做什么,朕在京城都看得清清楚楚。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萧珣笑了,笑容在暮色中有些苍凉:
“我这一生,做的后悔事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他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