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园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端阳那夜的雄黄酒,很好喝。若有机会,再一起喝吧。”
说完,他消失在暮色中。
沈如晦独坐亭中,直到夜幕降临。
阿檀来寻她时,她仍望着萧珣离去的方向,眼中水光氤氲。
“陛下……”阿檀轻声道。
“朕没事。”沈如晦擦去眼角的泪,“传灰隼。”
灰隼来得很快,一身夜行衣,如同鬼魅。
“查到了?”沈如晦问。
“查到了。”灰隼单膝跪地,“契丹军中的大凤制式兵器,确实来自落雁谷。是三个月前,萧珣以‘淘汰旧械’为名,从武库调走的,共三千套弓弩,五千柄刀剑。”
“果然。”沈如晦闭目,“还有呢?”
“耶律宏与萧珣的密使,三日前在阴山北麓会面。密使带去了萧珣的亲笔信,信中说……‘按计行事,事成之后,幽云十六州归契丹,大凤岁贡百万’。”
“信呢?”
“在这里。”灰隼呈上一封密信,“臣截获了密使,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
沈如晦展开信,快速浏览。字迹是萧珣的,印章是靖王旧印,内容与灰隼所说一致。信末还附了一张北境布防图的副本——正是她改过的那张。
“好,很好。”她将信折好,“这封信,你收好。等萧珣到了北境,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契丹人‘截获’它。”
灰隼一怔:“陛下这是……”
“他不是要和契丹演戏吗?朕帮他把戏做真。”沈如晦眼中闪过寒光,“等这封信落到耶律宏手中,你看他是信萧珣,还是信这白纸黑字。”
“可这样一来,萧珣恐怕……”
“他死不了。”沈如晦淡淡道,“耶律宏还要用他牵制大凤,不会杀他。但信任……就难说了。”
她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将圆的月亮:
“这一局,朕要让他腹背受敌。前有契丹猜疑,后有苏瑾监视,中有御史掣肘。朕倒要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灰隼眼中闪过敬佩:“陛下英明。”
“去吧。”沈如晦挥手,“继续盯着。萧珣在北境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是!”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独坐亭中,直到子时。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夜,萧珣在靖王府教她下棋。他说:“晦儿,下棋如用兵,要算十步之后。但有时,算得太深,反而会忘了最初为什么下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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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或许懂了。
他们都在算,算权力,算得失,算生死。却忘了最初,他们只是两个在冷宫中相互取暖的可怜人。
“萧珣,”她对着夜空轻声说,“这一局,我们谁也算不清了。”
月色清冷,无人应答。
只有满园芍药,在夜风中无声凋零。
三日后,七月初一。
京城北门外,旌旗蔽日。三万大军列阵肃立,甲胄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萧珣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骑在乌骓马上,英武非凡。
沈如晦亲临送行。
她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恨,有不舍,有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摄政王,”她朗声道,“此去北境,望你牢记使命——守土安民,扬我国威。朕在京城,等你凯旋。”
萧珣下马,单膝跪地: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抬头,与她对视。朝阳映在他眼中,像是燃起两簇火焰,灼热,却冰冷。
沈如晦从阿檀手中接过一杯酒,走下点将台,递给他:
“这杯酒,朕敬你。愿你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萧珣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喉头发烫。
“陛下,”他低声道,“保重。”
“你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萧珣转身上马,扬鞭:
“出发!”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
沈如晦站在城楼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玄色身影,久久未动。
苏瑾策马来到她身侧,低声道:“陛下放心,臣会盯紧他的。”
“朕知道。”沈如晦轻声道,“但你要记住,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保命要紧。朕需要你活着回来。”
苏瑾眼眶微红:“臣……遵旨。”
大军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如晦仍站在城楼上,直到日上三竿。
阿檀轻声劝道:“陛下,回宫吧。”
“阿檀,”沈如晦忽然问,“你说,他会回来吗?”
阿檀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奴婢不知。但奴婢知道,无论摄政王回不回来,陛下都要好好的。这江山,这百姓,都指着陛下呢。”
是啊。
无论萧珣回不回来,无论这场博弈谁输谁赢,她都要好好地坐在这龙椅上。
因为这是她的责任,她的宿命。
也是她与萧珣之间,最后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