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监视,也是保护。”沈如晦迎上他的目光,“萧珣,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与契丹的交易?”
萧珣手一颤,茶汤溅出几滴。
“灰隼昨夜北上,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沈如晦声音转冷,“你送给耶律宏的那批兵器,你答应他的幽云十六州,还有你们约定好的‘大捷’……萧珣,你真当朕是瞎子吗?”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刀剑相击的火花。
许久,萧珣才缓缓放下茶盏:
“你既知道,为何还让我去?”
“因为朕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沈如晦起身,走到窗前,“也想看看,我们之间……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转身,眼中泛起水光:
“萧珣,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北境之行,你只需守住疆土,安抚百姓,击退契丹。待你凯旋,朕可以既往不咎。你还是摄政王,我们还是……夫妻。”
话说得动情,萧珣心中却一片冰凉。
既往不咎?可能吗?
端阳之夜,她清理后宫,处死妃嫔;科举之争,她钦点榜单,削他势力;如今北境之事,她布下天罗地网,等他入瓮。
这样的她,怎会真的原谅他?
“晦儿,”他苦笑,“我们之间,早已回不去了。”
“是啊。”沈如晦擦去眼角的泪,“从你决定与契丹勾结,屠戮大凤百姓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她走回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正是灰隼截获的,萧珣写给耶律宏的密信。
“这封信,朕本可以公之于众,让你身败名裂。”她将信推到他面前,“但朕没有。因为朕还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萧珣,别逼朕杀你。”
萧珣看着那封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印章,忽然笑了:
“晦儿,你总是这样。明明心狠手辣,却偏要装得情深义重。”
他站起身:
“这封信,你尽可以公开。但你想过没有——若我身败名裂,北境谁去守?契丹谁去挡?满朝文武,除了我,还有谁能领兵抗敌?”
他逼近一步:
“你不能杀我,至少现在不能。因为你需要我,需要我去北境,需要我打这场仗。所以,你只能忍着,只能看着,只能……等。”
沈如晦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看着他现在这副陌生而狰狞的面孔,心中最后一丝眷恋,终于彻底熄灭。
“你说得对。”她缓缓坐下,“朕现在不能杀你。但萧珣,你记住——北境之后,你若安分,朕可以留你一命;你若不安分……”
她抬眼,目光如冰:
“这封信,便是你的催命符。”
萧珣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晦儿,若有一日我真死了,你会为我流泪吗?”
沈如晦沉默片刻,轻声道:
“不会。因为从你背叛大凤那刻起,你在我心中,就已经死了。”
萧珣笑了,笑容苍凉:
“也好。”
殿门开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如晦独坐案前,望着那封密信,久久未动。
阿檀轻步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担忧道:“陛下……”
“朕没事。”沈如晦将密信收好,“去传苏瑾和青黛。”
“是。”
半个时辰后,两人匆匆赶来。
苏瑾一身戎装未卸,显然刚从西山军营回来;青黛则捧着厚厚一摞账簿,神色凝重。
“都安排好了?”沈如晦问。
“安排好了。”苏瑾单膝跪地,“两万精兵已进驻西山大营,粮草足够三月。楚月那十二人,臣已交代清楚——她们的任务不是保护萧珣,是监视。每隔三日,会用信鸽传回消息。”
“兵符呢?”
“在这里。”苏瑾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形制古朴,上刻猛虎纹路,“按陛下吩咐,虎符一分为三。这一份臣保管,一份已交给萧珣,另一份存于兵部,由周文清大人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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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晦接过虎符,指尖抚过纹路:
“记住,除非北境真的大败,契丹南下,否则绝不可动用这两万兵。你的任务,是守住京城,看住萧珣的后路。”
“臣明白。”苏瑾犹豫片刻,“只是陛下……若萧珣真与契丹勾结,阵前倒戈,臣该如何?”
“他不会。”沈如晦摇头,“至少现在不会。耶律宏要的是幽云十六州,萧珣要的是兵权皇位。在目的达成前,他们还需要彼此。所以这一仗,萧珣一定会‘打’,而且会‘打赢’。”
她看向青黛:
“后宫清理后,各宫都换上我们的人了?”
“换上了。”青黛躬身,“六尚二十四司,共三百七十五人,皆是臣亲自挑选,身家清白,与世家、萧珣皆无瓜葛。只是……”
“只是什么?”
“德妃、贤妃、淑妃赐死后,她们的家族多有怨言。”青黛低声道,“这三家在朝中势力不小,若联合起来……”
“他们不敢。”沈如晦冷笑,“端阳之夜,朕杀的人还少吗?他们若真有胆子,早就反了。之所以隐忍,是因为他们在等——等萧珣在北境得势,等契丹大军南下,等朕……众叛亲离。”
她起身,走到那幅《大凤疆域图》前:
“所以这一仗,萧珣必须‘赢’,但不能‘大赢’。小胜即可,既堵住朝臣之口,又不至于让他功高震主。青黛,你去办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暗中散播消息,就说萧珣与契丹有勾结,此去北境,名为御敌,实为夺权。”沈如晦眼中闪过锐光,“消息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那些世家猜不透,不敢轻易站队。”
青黛会意:“臣明白了。还有一事……冷宫那四位废妃,如何处置?”
沈如晦沉默片刻。
惠妃、宜妃、荣妃、华妃,虽是从犯,但毕竟未直接参与谋害。打入冷宫,已是严惩。
“让她们活着。”她缓缓道,“按时送衣食,不许虐待。但要盯紧,不许任何人探望,尤其……不许与宫外传递消息。”
“是。”
两人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殿中,直到黄昏。
夕阳如血,透过窗棂洒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想起很多年前,萧珣曾对她说:“晦儿,这深宫太冷,我陪你。”
那时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