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探头往井里看,深不见底。
“主子,这井……”
“不是井,是密道入口。”沈如晦蹲下身,在井沿某处按了按。
“咔哒”一声轻响,井壁一块青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前朝末帝为防宫变所修,知道的人不多。”沈如晦率先钻入,“我小时候偶然发现,曾偷偷出去过几次。”
灰隼紧随其后。
洞内狭窄潮湿,石阶蜿蜒向下。两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出口竟在京郊一处荒废的土地庙神像后。
庙外月色如水,虫鸣阵阵。
灰隼先出去查探,确认安全后,才扶沈如晦出来。
“主子,接下来去何处?”
“去静水庵。”沈如晦望着远处山影,“灰隼,你白日去搜沈如意的禅房,可有什么发现?”
灰隼从怀中取出一物:
“在禅房地砖下,找到这个。”
那是一枚铜制令牌,正面刻梅花,背面刻着一个“懿”字。
梅花卫,懿字营。
沈如晦的母亲,沈如懿的私卫。
“母亲……”沈如晦接过令牌,指尖轻抚那个“懿”字,“她到底,留下了什么?”
“令牌下还压着一封信。”灰隼又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但字迹被水渍晕染,大半已看不清。”
沈如晦就着月光展开信纸。
纸已脆黄,墨迹斑驳,只能勉强辨认出零星的词句:
“……梅花卫……三百人……藏于……北境……萧珣……知……小心……”
后面的字,完全糊成一团。
沈如晦蹙眉。
梅花卫三百人,藏于北境?萧珣知道?小心什么?
母亲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灰隼,”她将信收起,“你速去查两件事。”
“主子吩咐。”
“第一,查清梅花卫懿字营的下落。若真在北境,是何人统领,现归谁麾下。”
“第二,查萧珣与梅花卫的关系。他手中的梅花卫,是只有丙字营,还是……另有隐秘。”
“是!”
灰隼顿了顿:“那主子您……”
“我去静水庵住几日。”沈如晦望向山影中的庵堂轮廓,“那里清静,适合养病。你联络阿檀和苏瑾,让她们按计划行事,但不要透露我的下落。”
“可主子您的身体……”
“死不了。”沈如晦淡淡道,“十二个时辰的假死,换一场大局,值得。”
她转身,朝静水庵方向走去。
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灰隼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蜷缩在冷宫角落里的小女孩。
那时她也是这般单薄,这般孤独。
可如今,她已是大胤的女帝,即便“死”了,也要从坟墓里爬出来,掌控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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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灰隼单膝跪地,“臣定当护您周全。”
沈如晦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去吧。这场戏,才演到一半。”
灰隼起身,没入夜色。
沈如晦独自走在山道上,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寒意刺骨。
她握紧那枚梅花令牌,指尖几乎要掐进铜纹里。
母亲,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女儿,破了这局,守住这江山。
还有……看清那个人。
那个她曾深爱,如今却要杀她的男人。
他收到她“死讯”时,会是何反应?
是狂喜,是悲伤,还是……如她此刻一般,心中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
她只知,这场权力的博弈,已到了生死关头。
而她,绝不能输。
同一时刻,北境阴山。
萧珣坐在主帅大帐中,看着手中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久久未动。
烛火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
帐外传来影二的声音:“主子,京中急报。”
“进。”
影二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另一封密信:
“柳文博传来的消息,确认陛下已……已于今日辰时,崩于慈宁宫。”
萧珣接过信,展开。
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
“陛下饮药后吐血暴毙,太医确认无脉息。慈宁宫已挂白,朝中正议请王爷回京继位。时机已至,速归!”
萧珣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许久。
忽然,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掌心。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主子?”影二抬头,却见萧珣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翻涌着复杂得令人心悸的情绪。
那不是狂喜。
不是计划得逞的得意。
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她……真的死了?”萧珣喃喃。
“柳文博确认了,李太医也确认了。”影二低声道,“计划很顺利,无心散加量后,陛下本就‘病重’,此次暴毙,无人怀疑。”
萧珣缓缓松开手,信纸碎片飘落在地。
他起身,走到帐外。
北境的夜空,星河璀璨。
他望着南方,望着京城的方向,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突然,尖锐,像有一把钝刀在胸腔里搅动。
他捂住心口,踉跄一步。
“主子!”影二慌忙搀扶。
萧珣摆摆手,站稳身形。
夜风吹过,寒意刺骨。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冷宫那个冬天。沈如晦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眼神却很亮。
她说:“萧珣,我信你。”
信他会保护她,信他会带她走出冷宫,信他……不会负她。
可如今,他亲手杀了她。
用最下作的方式,最隐秘的手段,让她“忧劳成疾,天命如此”。
计划成功了。
他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这么痛?
“主子,接下来……”影二试探着问。
萧珣闭目,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情绪:
“传令,整顿兵马,明日开拔回京。”
“那契丹这边……”
“耶律宏那边,给他传信,按第二套计划行事。”萧珣声音冰冷,“待我登基后,幽云十六州,会如约割让。”
“是。”
影二退下后,萧珣独站帐外,直到深夜。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褪色的香囊,绣工稚嫩,是许多年前,沈如晦送给他的。
香囊里,装着一缕用红线系着的头发。
她的头发。
那年她说:“萧珣,我把我的头发给你,你要好好保管。这样,就算我们分开了,我也有一部分陪着你。”
他当时笑她傻。
可这缕头发,他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萧珣握紧香囊,指尖深深陷入绣面。
“晦儿,”他对着夜空轻声说,“若真有来世……你别再遇见我了。”
“因为遇见我,是你这一生,最大的劫数。”
夜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袂。
星河之下,这个即将登上皇位的男人,忽然泪流满面。
可这泪,无人看见。
就像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情意,终究敌不过权力的欲望,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溃散成灰。
这场博弈,没有赢家。
只有生死,只有成败。
而他和她,都已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