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三,霜降。
晨雾如纱,将整座皇城笼罩在灰白色的朦胧中。观景台位于皇宫最高处,汉白玉栏杆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触手冰凉。沈如晦披着墨色绣金凤的披风,独自立在台上,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境的方向。
半个月了。
自中秋那日她在朝堂上宣告独掌大权,已经过去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废除了摄政王制度,收回了所有兵权,清洗了朝中萧珣的党羽,将朝政牢牢握在手中。
可这权力的滋味,却比她想象中更苦涩。
“陛下。”
身后传来青黛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沈如晦没有回头:“说吧。”
“北境八百里加急。”青黛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三封火漆密封的军报,“云州城……失守了。”
沈如晦脊背一僵。
她缓缓转身,接过军报。火漆上的印记是苏瑾的帅印,封口处还沾着暗红的血渍——显然是送信的军士受伤后,仍拼死送来的。
拆开第一封。
字迹潦草,是苏瑾的亲笔:
“八月廿一,契丹五万大军围困云州七日,城内粮草耗尽,守军伤亡过半。陈川将军率残部突围,中箭重伤。臣率军驰援不及,云州城破。耶律宏屠城三日,老弱妇孺皆未幸免。臣已退守朔州,重整防线,但兵力不足,恳请朝廷速派援军。”
屠城。
两个字,如重锤砸在沈如晦心上。
她闭了闭眼,继续拆第二封。
这封是陈川的副将所写,笔迹颤抖:
“陈将军重伤昏迷前,命末将转呈陛下:云州城破,非战之罪。守军一万二千人,战至最后不足三千,无一人投降。百姓……百姓死伤约五万。耶律宏扬言,下一个便是朔州、蔚州,直至杀到京城,为萧珣‘报仇’。”
为萧珣报仇?
沈如晦冷笑。
耶律宏这借口找得真好。明明是自己野心膨胀,却打着为盟友报仇的旗号,既能激励士气,又能将战争的责任推给大胤。
她拆开第三封。
这封是暗卫密报,字迹工整,内容却更触目惊心:
“查,耶律宏军中除契丹本部骑兵三万外,另有北狄援军两万,由北狄大王子呼延烈率领。两部联军,总兵力已达七万。且耶律宏已派使者联络西羌、回鹘等部,许以重利,欲组成联军,共伐大胤。”
七万。
还可能继续增加。
沈如晦握紧军报,指节泛白。
“陛下,”青黛声音发涩,“还有一事……”
“说。”
“南疆……也乱了。”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三日前,被流放岭南的萧珣旧部——原京畿守将孙虎、副将周康等七人,在流放途中被劫。劫囚者身份不明,但武功高强,押送官兵五十人全部殉职。”
沈如晦眼神一凝。
“昨日,南疆梧州、柳州、邕州三地,同时发生叛乱。”青黛继续道,“叛军打着‘清君侧,迎靖王’的旗号,已攻占州县衙门,杀知府、知县共九人。据报,叛军首领正是孙虎、周康等人,兵力约五千,多为萧珣旧部及当地山匪。”
内忧外患。
北有契丹七万大军压境,南有萧珣旧部叛乱。
沈如晦缓缓走到栏杆边,望着下方巍峨的宫城。晨雾渐渐散去,露出金碧辉煌的殿宇楼阁,可这繁华之下,却是危机四伏。
“好一个萧珣,”她轻声说,“人都进了宗人府,还能掀起这样的风浪。”
青黛垂首:“陛下,是否要……加强宗人府的看守?”
“不必。”沈如晦摇头,“他若真想逃,早就逃了。他留在那里,是因为他知道,逃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留在那里,至少……还能看着我焦头烂额。”
她转身,将三封军报递给青黛:
“传朕旨意,辰时三刻,太极殿紧急朝会。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到场。”
“是。”
“还有,”沈如晦顿了顿,“让灰隼去查,劫囚的是什么人。萧珣的影卫应该已经清理干净了,这些劫囚者……恐怕另有来历。”
“臣明白。”
青黛匆匆退下。
沈如晦独站台上,望着北方渐散的晨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珣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晦儿,这江山看着稳固,实则处处裂缝。北有契丹虎视,南有蛮族觊觎,西有羌戎不安,东有海寇袭扰。更别提朝中那些世家大族,个个心怀鬼胎。想要坐稳这个位置,难啊。”
那时她笑他杞人忧天:
“再难,也有你陪着我。”
萧珣当时看着她,眼神复杂: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笑,还捶了他一拳:
“你敢不在!你要敢丢下我,我就……我就把你抓回来,关在笼子里,天天给我念奏折!”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他确实不在了——不在她身边,不在朝堂上,不在那个可以与她并肩的位置上。
而她,也确实把他关起来了。
只是关在笼子里的他,依旧能让她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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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珣,”沈如晦对着虚空轻声说,“这就是你留给我的‘礼物’吗?”
无人应答。
只有晨风呼啸而过,卷起她披风的衣角,猎猎作响。
辰时三刻,太极殿。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面色肃然。北境失守、南疆叛乱的消息,已经在朝中传开。虽然具体细节尚不清楚,但云州屠城、五千叛军这些字眼,已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沈如晦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寒刃。
“众卿都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北境云州失守,守将陈川重伤,五万百姓遭屠戮。南疆三州叛乱,叛军打着‘迎靖王’的旗号,已杀朝廷命官九人。”
殿中一片死寂。
许久,兵部尚书王懋出列:
“陛下,当务之急是增援北境。臣建议,即刻从京畿再调三万精兵北上,由苏瑾将军统一指挥。同时,命江南水师加快行军,十日内必须抵达北境。”
“不可。”户部尚书周文昌立刻反对,“京畿兵力本就只剩五万,若再调三万,京城防务空虚,万一有变,如何应对?”
“那周尚书说怎么办?”王懋怒道,“难道眼睁睁看着契丹南下?”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沈如晦打断两人的争执,“增兵是要增的,但不能只靠京畿。”
她看向众臣:
“传朕旨意:第一,命蜀中两万山地兵,改走长江水路,顺流而下,直抵江陵,再从江陵北上。这样比陆路快至少五日。”
“第二,命陇西节度使抽调一万骑兵,东进支援朔州。”
“第三,”她顿了顿,“开放武库,准许北境各州府自行招募乡勇,朝廷供给兵器粮草。凡杀敌一人,赏银十两;杀敌十人,授九品武职;杀敌百人,授七品校尉。”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陛下!自行招募乡勇,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有老臣急道,“若有人借此拥兵自重……”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策。”沈如晦声音转冷,“况且,朕说的是‘准许招募’,不是‘准许私养’。所有乡勇,必须登记造册,由朝廷派员统辖。战后,或编入正规军,或解散归田。”
她环视百官:
“众卿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