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这么定了。”沈如晦继续道,“至于南疆叛乱……”
她看向新任的刑部尚书李文渊:
“李爱卿,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李文渊出列,沉吟片刻:
“陛下,南疆叛军虽只五千,但占据三州,地形复杂,剿灭不易。臣建议,双管齐下——一面派兵镇压,一面招安劝降。”
“具体说说。”
“派广西总兵率两万官兵南下,稳扎稳打,逐步压缩叛军空间。同时,派使者与叛军谈判,许以赦免之诺,分化瓦解。”李文渊道,“叛军打着‘迎靖王’的旗号,无非是想名正言顺。若朝廷允诺赦免其罪,许以官职,必有人动摇。”
沈如晦颔首:“可。但有个条件——叛军首领孙虎、周康等七人,必须交出。其余从犯,朕可赦免。”
“陛下圣明。”
“还有,”沈如晦补充,“派人去查,劫囚的是什么人。能在五十官兵手中劫走七名重犯,绝非寻常匪寇。”
“臣遵旨。”
朝会又议了一个时辰,总算将应对之策大致定下。
散朝时,已是午时。
沈如晦回到御书房,刚坐下,灰隼便如鬼魅般出现在殿中。
“查到了?”她问。
“查到了。”灰隼单膝跪地,“劫囚者共十二人,皆黑衣蒙面,武功路数诡异,不像中原门派。臣跟踪他们至岭南与交趾边境,便失去了踪迹。”
“交趾?”沈如晦蹙眉,“萧珣和交趾也有联系?”
“臣不敢确定。”灰隼道,“但臣在边境查到,最近三个月,有数批不明身份的人从交趾入境,行踪诡秘。其中一批,曾在梧州停留三日,与当地商贾有过接触。”
沈如晦沉思。
交趾是大胤藩属国,历来恭顺。但若萧珣真与交趾有勾结……
“继续查。”她下令,“还有,宗人府那边,这几日有什么异常?”
“没有。”灰隼摇头,“萧珣每日读书、下棋、练剑,与宫人很少交谈。只是……”
“只是什么?”
“昨日中秋,陛下赏赐的酒,他喝了一半,留了一半。”灰隼道,“今晨宫人收拾时发现,那半壶酒被他倒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灰隼迟疑片刻,才道:“他说:‘这酒太烈,配不上这株梅。’”
沈如晦怔了怔。
老梅树。
那是她嫁入靖王府第二年,亲手种下的。她说喜欢梅花傲雪,他便让人从江南移来一株百年老梅,种在院中。
每年冬天,梅花开时,他都会在树下摆酒,邀她共赏。
小主,
他说:“晦儿,你看这梅花,越是严寒,开得越艳。就像你,越是艰难,越是耀眼。”
如今,那株梅还在。
赏梅的人,却一个在深宫,一个在囚笼。
“知道了。”沈如晦挥挥手,“下去吧。”
“是。”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案前,久久未动。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枯叶,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皇位,这座江山,这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危机——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挣脱不得。
“陛下,”阿檀轻步进来,“该用午膳了。”
“放着吧。”沈如晦摇头,“朕去趟宗人府。”
阿檀一惊:“陛下,您……”
“有些话,想问清楚。”沈如晦起身,“备轿,轻装简从。”
“是。”
宗人府,思过院。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萧珣坐在窗边的棋枰前,自己与自己下棋。
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
他执白子,沉思良久,终于落子。然后换到对面,执黑子,又是沉思,落子。
一个人,分饰两角,倒像是真的有两个人在对弈。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萧珣没有抬头,只淡淡道:“今日送饭这么早?”
“不是送饭。”
清冷的女声响起。
萧珣执棋的手微微一滞。
他缓缓抬头,看向门口。
沈如晦一身素白常服,墨发松松绾起,未施脂粉,站在秋阳里,像一株素净的玉兰。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萧珣放下棋子,起身,行了个简单的拱手礼——不再是君臣大礼,只是寻常的礼节。
沈如晦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棋枰:
“自己与自己对弈,不觉得无趣?”
“有趣。”萧珣重新坐下,“至少,不会有人耍赖悔棋。”
沈如晦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棋局。
黑白子纠缠,白子稍占上风,但黑子暗藏杀机,随时可能翻盘。
“你的棋,还是这么刁钻。”她说。
“你的棋,还是这么沉稳。”萧珣回应,“只是太过求稳,反而失了先机。”
沈如晦抬眼看他:
“萧珣,南疆叛乱,是你安排的吧?”
萧珣笑了:“陛下太高看我了。一个囚徒,如何能安排千里之外的叛乱?”
“劫囚的人,武功路数诡异,不像中原门派。”沈如晦盯着他的眼睛,“你和交趾,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萧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把玩:
“你查得真快。”
“所以是真的。”沈如晦声音转冷,“萧珣,你知不知道,勾结藩属国,是什么罪?”
“知道。”萧珣将黑子落下,“但陛下,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萧珣抬眼,目光如炬,“我不甘心就这样被你关在这里,不甘心看着你坐稳江山,不甘心……输得这么彻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所以我留了后手。影卫没了,还有交趾的朋友。朝中党羽被清洗了,还有流放在外的旧部。沈如晦,你以为把我关起来,就赢了吗?”
他转身,看向她: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