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留恋如何?不留恋又如何?萧珣,从你在我汤药里下毒那一刻起,从你与耶律宏密谋割让国土那一刻起,从你在黑风谷率军与朕对阵那一刻起——那些过往,就都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
“就像你母亲那支梅花簪,再精致,也只是个旧物。留它,徒增伤感。不如……断了干净。”
说完,她继续往外走。
可就在迈出牢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
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门槛边的石台上。
那是一支羊脂玉簪。
通体洁白,温润如脂,簪头雕成并蒂莲花的形状,工艺精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萧珣看到那支簪,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支簪。
永昌二十五年春,他刚被封为靖王,第一次领到俸禄。他用所有积蓄,请京城最好的玉匠打了这支簪。
他说:“晦儿,并蒂莲花,象征夫妻同心。这支簪,只配得上你。”
她当时红了眼眶,说:“太贵重了,我……”
他亲手为她簪上,说:“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后来她登基为帝,凤冠霞帔,珠翠满头,却依然时常戴着这支簪。她说:“再多的珠宝,也不及这支簪珍贵。”
可如今,她把簪子留在了这里。
留在这阴冷潮湿的天牢,留在这段感情的终点。
“这支簪,”沈如晦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还给你。”
萧珣踉跄上前,抓起那支簪。
入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沈如晦……”他声音颤抖,“你就真的……要斩尽杀绝?”
“不是斩尽杀绝。”沈如晦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留恋,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是恩怨两清。”
她转身,迈出牢门。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哐当”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珣握着那支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最终“噗”一声熄灭。
囚室陷入黑暗。
只有石台缝隙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他孤立的轮廓。
他缓缓坐下,将簪子举到眼前。
黑暗中,羊脂玉泛着微弱的光,像夜空中最后一点星芒。
“并蒂莲花……夫妻同心……”他喃喃自语,忽然笑了。
笑声在黑暗的囚室里回荡,凄厉如鬼哭。
笑着笑着,眼泪滑落。
滴在玉簪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沈如晦……”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以为这样,就真的能断干净吗?”
“这支簪,这支你戴了七年、睡了七年、藏了七年的簪——早就不是一支簪了。”
他握紧簪子,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它是我欠你的情,是你欠我的债,是我们之间……永远也理不清的孽缘。”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很轻,但在死寂的囚室里,清晰可闻。
是玉簪。
萧珣硬生生,将它折成了两段。
断口参差,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他将两截断簪握在手中,许久,忽然又低笑起来:
“也好。”
“断了,也好。”
“从今往后,你当你的孤家寡人,我做我的阶下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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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不相欠。”
可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如何能两不相欠?
冷宫那碗粥,靖王府那盏灯,登基时那声“臣恭贺陛下”——这些记忆,这些情分,早已刻进骨血,如何能断?
他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就像沈如晦,以为留下这支簪,就能斩断过往。
可有些东西,越是想要斩断,就越是纠缠不休。
甬道尽头,沈如晦一步步往外走。
暗卫跟在身后,不敢言语。
她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一声声,像踩在心尖上。
走到天牢门口时,秋日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
她眯起眼,抬手挡了挡。
阳光温暖,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陛下,”阿檀迎上来,眼眶微红,“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