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殿中,翻看着那本名册。
一个个名字,都是萧珣多年经营的成果。有些人,她甚至见过,在靖王府的宴席上,在年节的朝贺中,曾恭敬地向她行礼,称她“王妃娘娘”。
如今,都成了需要清理的隐患。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个名字,用朱笔圈出:
“影七,原名陆寻,京畿禁军左卫副统领。永昌二十一年入影卫,萧珣心腹。曾参与黑风谷之战,负伤被俘,现关押在天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其妹陆婉,永昌二十三年入宫,现为尚宫局女官,品阶正六品。”
沈如晦盯着这行字,许久。
陆婉。
她记得这个女官。二十四五岁,温婉沉静,办事妥帖,是尚宫局得力的管事。青黛曾提过,说她做事细心,可堪重用。
原来,是影卫的妹妹。
“来人。”沈如晦合上册子。
暗卫墨鸦现身:“陛下。”
“去查陆婉。要悄无声息,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墨鸦退下后,沈如晦走到窗边。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远处宫墙上,枯黄的藤蔓在秋风中摇曳,像垂死挣扎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珣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他们刚成婚不久,她在书房看他处理军务。他指着桌上的兵符说:“晦儿,你看这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君王手中,一半在将领手中。合二为一,方能调兵。”
她当时好奇:“那要是将领不听调令呢?”
萧珣笑了:“所以要有制度约束,要有监军监察,要有……家眷为质。”
她当时不以为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真不放心,何必用他?”
萧珣看着她,眼神复杂:“晦儿,你太天真了。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今日忠心耿耿,明日就可能反目成仇。制度防的不是忠臣,是奸佞,是……可能出现的万一。”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当初教她这些道理的人,最终成了需要被防备的“万一”。
而她,用他教的东西,反过来对付他。
“陛下,”阿檀轻步进来,“该用午膳了。”
“放着吧。”沈如晦摇头,“朕去趟军机处。”
新设的军机处在武英殿东侧,原先是翰林院藏书阁。沈如晦命人改建,打通三间大殿,设长案、地图、沙盘,墙上挂满北境、南疆、西域的舆图。
她走进时,苏瑾和王懋已在等候。
“陛下。”两人躬身行礼。
“坐。”沈如晦走到主位坐下,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大胤疆域全图》,“新制推行,可有阻力?”
王懋沉吟道:“地方上有些异议,尤其是几位老将,觉得家眷入京……有辱武将尊严。但陛下恩典给得足,宅邸、月俸、子女前程都安排妥当,大部分人还是接受的。”
“不接受的呢?”沈如晦问。
“有三五人称病请辞。”王懋道,“臣已准了,另派将领接任。”
“做得好。”沈如晦颔首,“非常时期,不能心软。辞就辞了,大胤不缺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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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苏瑾:
“北境那边,如何了?”
“耶律宏已退至阴山以北三百里。”苏瑾道,“但契丹元气未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臣建议,趁胜在阴山一线加固防线,增筑军堡,囤积粮草。至少……要让他们下次来时,付出十倍代价。”
“准。”沈如晦道,“需要多少银两,报给户部。朕只有一个要求——防线要固若金汤。”
“臣明白。”苏瑾顿了顿,“还有一事……梅花卫那边,哑叔想求见陛下。”
沈如晦一怔:“为何?”
“他说,有些关于林妃娘娘的旧事,想当面禀报陛下。”苏瑾道,“另外,梅花卫如今已归朝廷,但他们希望……能保留‘梅花卫’的名号,作为一支独立编制的奇兵。”
沈如晦沉思片刻。
母亲留下的这支力量,在这次北境之战中立下大功。于情于理,她都该见见那位“哑叔”。
“让他来吧。”她道,“十日后,朕在武英殿见他。至于梅花卫的编制……可以保留,但必须服从军机处调遣。”
“是。”
三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将兵制改革的细节一一敲定。
离开军机处时,已是黄昏。
沈如晦走在宫道上,秋风吹起落叶,在她脚边盘旋。远处传来钟声,是晚课的时辰了。
“陛下,”阿檀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您累了吧?回宫歇歇?”
“去天牢。”沈如晦忽然道。
阿檀一惊:“陛下,您昨日才去过……”
“朕有话要问他。”沈如晦脚步不停,“关于陆寻和陆婉的事。”
天牢深处,水字三号囚室。
萧珣坐在石床上,手中拿着一卷书——是沈如晦昨日让人送来的《孙子兵法》。他看得很认真,甚至用指甲在页边做着标记。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
“今日又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南疆平了?北境胜了?还是朝中又清理了多少我的旧部?”
沈如晦站在铁栏外,静静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侧脸线条硬朗,下颌处有新长的胡茬,整个人消瘦了不少,但那股傲气依旧在。
“陆寻。”她开口。
萧珣翻书的手顿了顿。
“你安插在京畿禁军的影七,陆寻。”沈如晦继续道,“他妹妹陆婉,在尚宫局做女官,你知道吗?”
萧珣缓缓抬头,看向她:
“怎么?沈如晦,你现在连一个女官都不放过了?”
“朕只是好奇。”沈如晦道,“你把影卫的妹妹送进宫,是为了什么?监视朕?传递消息?还是……有别的图谋?”
萧珣笑了,放下书卷: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