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弈,殿内一时只闻落子声。
沈如晦的棋风凌厉,攻杀果断。温玉的棋风却绵密稳重,守得滴水不漏。一局下来,竟是个平手。
“好棋。”沈如晦放下棋子,“你的棋,像你的人。”
“陛下过奖。”温玉躬身。
沈如晦转头,看向一直静静立在殿中的另一个人。
秦风。
与温玉的温润不同,秦风就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一身黑色劲装,身材挺拔,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疏朗和桀骜。站在那里,如松如竹,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你就是秦风?”沈如晦问。
“是。”秦风抱拳,声音低沉,“草民秦风,参见陛下。”
他没有自称“臣”,而是“草民”。
沈如晦不以为意:“听说你在云州救过百姓?”
“顺手而为。”秦风直言,“契丹屠城时,草民正好在云州访友。见不得妇孺被杀,便出了手。”
“救了几个?”
“十三个。七个孩子,四个妇人,两个老人。”
“后来呢?”
“后来官兵来了,草民便走了。”秦风顿了顿,“不过走之前,杀了十七个契丹兵。”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如晦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
“你为何愿意入宫?江湖不是更自由?”
秦风沉默片刻,才道:
“自由是自由,但无用。”
“无用?”
“草民一身武功,在江湖上最多行侠仗义,救几个人。”秦风抬眼,看向沈如晦,“但在陛下身边,或许……能救更多人。”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沈如晦心头一震。
她重新打量这个江湖侠客。
他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的星辰,里面没有权欲,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好。”沈如晦颔首,“从今日起,温玉为‘文华殿侍读’,秦风为‘武英殿侍卫’。官阶从五品,月俸八十两,赐居西苑‘清风阁’、‘明月楼’。”
“谢陛下。”
两人躬身行礼。
沈如晦摆摆手:“下去吧。明日开始当值。”
“是。”
两人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殿中,望着棋盘上未收的棋子,久久未动。
“陛下,”青黛轻声问,“您觉得……这两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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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心思缜密,是个可用之才。”沈如晦缓缓道,“至于秦风……武功高强,忠心可嘉,但还需观察。”
她顿了顿:
“派人去查他们的底细。温玉的出身、秦风在江湖上的过往,都要查清楚。朕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干净。”
“臣明白。”
青黛退下后,沈如晦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色正浓,枫叶如火,菊花开得正好。远处宫墙上,有禁军巡逻的身影,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的秋天。
那时她只有十三岁,萧珣十六岁。两人偷偷溜出冷宫,跑到御花园的角落里,捡拾落下的枫叶。
萧珣说:“晦儿,你看这枫叶,红得像火。等将来我有了权势,一定给你建一座枫园,种满枫树,让你每年秋天都能看。”
她当时笑他傻:“枫叶落了就没了,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落了还会再长。就像我们,现在落魄,将来总会好的。”
后来他果然建了枫园,在靖王府的后花园。每年秋天,枫叶红时,他都会陪她在园中赏景。
可如今,枫园还在,赏枫的人,却一个在深宫,一个在囚笼。
“陛下,”阿檀轻步进来,“该用午膳了。”
沈如晦回神:“传膳吧。”
午膳很简单,四菜一汤。沈如晦吃得不多,只用了半碗饭,便搁下了筷子。
“陛下,”阿檀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还在想朝堂上的事?”
“想那些做什么?”沈如晦摇头,“朕只是在想,这世上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男人可以广纳后宫,女人就要守贞守节——凭什么?”
阿檀垂首:“奴婢……奴婢不知。”
“因为制定规矩的,都是男人。”沈如晦冷笑,“所以他们给自己定宽松的规矩,给女人定严苛的规矩。如今朕是皇帝,这规矩——该改改了。”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写下:
“自即日起,废除‘女官四十出宫’旧例。宫中女官,凡愿留者,可终身任职。凡有才学、有功绩者,可晋升品阶,享朝廷俸禄。”
写完后,她盖上玉玺:
“传下去。这是第一道,以后还有第二道、第三道……朕要把这宫里的规矩,一点一点,全部改掉。”
“是。”阿檀接过诏书,眼眶微红,“陛下……您真是太好了。”
“好?”沈如晦苦笑,“朕只是不想让后来的女子,再像朕这样,活得这么累。”
她转身,望向窗外:
“去宗人府传个话,告诉萧珣,朕纳了近侍。朕想听听……他是什么反应。”
阿檀一怔:“陛下,这……”
“去。”
“是。”
宗人府,思过院。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萧珣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孙子兵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昨夜子时,风铃又响了。
这次是五声长,两声短。
意思是:事有变,待新令。
他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现在,却没有等到任何新的消息。莫怀山没有来,陈伯送饭时也只是例行公事,没有任何暗示。
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