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珣放下书卷,走到窗前。
院中那株老梅树,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中摇曳,像垂死挣扎的手。他看着那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如晦种下它时的样子。
那时她刚嫁入王府不久,还是个会害羞、会脸红、会靠在他怀里说“萧珣,我害怕”的小姑娘。
可如今……
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不是陈伯,也不是莫怀山。这脚步声很轻,很稳,是宫女的步子。
“王爷。”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奴婢阿檀,奉陛下之命,来传句话。”
萧珣转身:“进来。”
阿檀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陛下让奴婢告诉王爷:今日起,温玉、秦风二人入宫为近侍,侍奉陛下左右。温玉为文华殿侍读,秦风为武英殿侍卫,官阶从五品,赐居西苑。”
她顿了顿,小心地抬头看萧珣的脸色:
“陛下说……想听听王爷的反应。”
萧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暗。
许久,他才轻笑一声:
“反应?”
他转身,看向阿檀:
“你去告诉沈如晦,她做得对。”
阿檀一怔。
“这深宫寂寞,确实该有人陪着。”萧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温玉文采斐然,秦风武功高强,一文一武,正好辅佐她。朕……我很欣慰。”
他说“朕”,又改口“我”,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敢说出口。
“还有事吗?”萧珣问。
“没……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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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去吧。”萧珣重新拿起书卷,“告诉陛下,好好待他们。毕竟……能入她眼的人,不多。”
阿檀躬身退下。
门关上,囚室重归寂静。
萧珣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疯狂,有苦涩,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沈如晦,”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告诉我,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温玉……秦风……好啊,真好。”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可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抹笑。
像个戴久了的面具,已经摘不下来了。
同一时刻,慈宁宫。
沈如晦听完阿檀的回报,沉默了许久。
“他就说了这些?”她问。
“是。”阿檀低声道,“王爷他……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沈如晦笑了,“他越平静,心里就越不平静。”
她起身,走到那幅疆域图前:
“阿檀,你说朕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阿檀垂首:“奴婢不敢妄议。”
“但说无妨。”
“奴婢觉得……王爷心里,还是有陛下的。”阿檀声音哽咽,“不然他也不会……”
“有又如何?”沈如晦打断她,“他心里有朕,却还是对朕下毒,还是勾结契丹,还是要夺朕的江山。”
她转身,眼中无悲无喜:
“有些情,一旦沾了血,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敲打着窗棂。
像谁在哭泣。
沈如晦闭上眼,轻声道:
“去吧。朕累了。”
“是。”
阿檀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殿中,直到黄昏。
夕阳西下,将殿内染成一片金红。
她想起很多年前,萧珣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晦儿,这世上最伤人的,不是恨,是遗忘。恨至少说明还在乎,遗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她在学着遗忘。
遗忘冷宫的冬天,遗忘靖王府的春天,遗忘登基那日的夏天。
遗忘那个曾温暖她整个生命的人。
哪怕这遗忘,像一把钝刀,在心里慢慢割。
割得血肉模糊,割得痛彻心扉。
可她还是得割。
因为她是女帝。
因为她没有退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西苑清风阁里,温玉坐在灯下,正在整理今日的奏章摘要。他的字迹清秀工整,摘要条理清晰,连青黛看了都暗暗点头。
明月楼中,秦风在院子里练剑。
剑光如雪,人影如风,一套剑法练下来,竟连气息都不乱。暗卫在暗中观察,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
两个新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深宫。
像两粒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扩散。
而湖底深处,那些暗流,那些漩涡,那些潜藏已久的秘密——
也正在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