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立冬前夜。
文华殿东暖阁里,烛火通明。紫檀木长案上堆积着如山的奏折,分门别类摆成三摞:左为军务,右为民政,中间则是需要紧急处理的密报。
温玉一袭月白锦袍,坐在案前,手中朱笔悬而未落,眉头微蹙,正审阅着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疏。
窗外寒风渐起,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他已经连续七日在此当值。从最初的整理归档,到草拟批语,再到如今直接参与奏疏的初步审阅——陛下对他的信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温侍读。”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温玉抬头,看见青黛端着茶盘进来,忙起身行礼:“青黛姑姑。”
“坐。”青黛将茶盘放在案边,看了眼堆积的奏折,“陛下今日批阅到亥时,方才歇下。临睡前特意嘱咐,让你也早些休息,不必熬得太晚。”
“多谢陛下关怀。”温玉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只是这些江南的奏报耽搁不得。水患已致三县受灾,灾民五万余,若处置不及时,恐生民变。”
青黛点头:“你倒是尽心。陛下今日还夸你,说你的批语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温玉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常:“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青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温玉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放下茶盏,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那是他私下记录的朝中官员名册。册子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家世背景,以及……可能的倾向。
他的指尖划过几个名字:
“吏部主事周明,寒门,今科同榜,曾任县丞,善治水。”
“工部员外郎陈远,寒门,精通土木,曾参与运河修缮。”
“户部郎中孙文,寒门,精于筹算,曾理清江南三府亏空。”
这些都是他这几日暗中接触过的官员。或在翰林院偶遇,或在宫外茶楼“巧遇”,或以切磋学问为名书信往来——看似寻常,实则每一步都在织一张网。
一张属于他温玉的网。
“近侍派……”他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词是他起的。陛下纳近侍,本是为了打破陈规,平衡势力。但在他眼中,这却是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以绕过科举、绕过资历、直接进入权力核心的机会。
而他,要做这个派系的领袖。
窗外的风更大了。
温玉合上册子,重新拿起朱笔,在江南水患的奏疏上写下批语:
“臣以为,当急调江南仓储备粮,开仓赈济。另选派得力官员赴灾区,主持赈灾、防疫、安民诸事。吏部主事周明曾任县丞,善治水;工部员外郎陈远精通土木;户部郎中孙文精于筹算——此三人可担此任。”
写完后,他仔细吹干墨迹,将奏疏归入“待陛下御批”的那一摞。
这看似只是正常的举荐。
但若周明、陈远、孙文三人真被派往江南,主持如此重大的赈灾事宜——事成之后,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他再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三人升迁指日可待。
而他们,会记得是谁举荐的。
会记得该效忠谁。
温玉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中,竟显出几分深不见底的幽暗。
“还不够……”他喃喃道。
光有文官还不够。在这朝堂上,真正的力量,永远在兵权。
而如今手握兵权的,是苏瑾。
那个从平民一路做到大将军,深得陛下信任,手握北境八万精兵的女子。
温玉的目光,落到了军务奏折那摞上。
最上面的一份,是苏瑾三日前呈上的《北境边防加固方案》,请求拨银五十万两,增筑军堡十二座,囤粮三十万石。陛下已在奏疏上批了“准”,只等户部拨款。
五十万两。
三十万石粮。
还有那十二座军堡——一旦建成,北境防线将固若金汤。而苏瑾的威望,也将达到顶峰。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温玉心里。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寒风凛冽,卷起枯叶,在宫道上打着旋儿。远处禁军巡逻的火把,在夜色中如点点鬼火。
是该……提醒提醒陛下了。
次日,辰时。
沈如晦在武英殿召见军机处大臣。
苏瑾、王懋、新任兵部侍郎李文渊,以及刚刚被提拔进军机处的温玉,四人分坐两侧。正中长案上,摊开着北境、南疆、西域三幅巨大的舆图。
“苏将军先说说北境的情况。”沈如晦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
苏瑾起身,走到北境舆图前:
“陛下,臣已按计划加固阴山防线。十二座军堡,现已建成六座,剩余六座预计年底前完工。囤粮方面,朔州、蔚州、云州三地粮仓已满,可支北境大军半年之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顿了顿:
“只是……契丹虽退,但耶律宏并未死心。据探子回报,他正在漠北集结各部,似有再次南下的迹象。”
“兵力多少?”沈如晦问。
“目前探明的,约五万骑。但若耶律宏能说动回鹘、室韦等部加入,可能增至八万。”苏瑾眉头微蹙,“而且,他们这次学乖了,不再强攻军堡,而是化整为零,以小股骑兵骚扰边境村落,劫掠粮草,屠杀百姓。”
殿内气氛凝重。
王懋沉声道:“此乃疲兵之计。我军若分兵追击,则防线空虚;若固守不出,则边境百姓遭殃。耶律宏……好狠的手段。”
“所以臣请命,”苏瑾单膝跪地,“准臣率三万精骑出塞,主动出击,打乱耶律宏的部署。只要歼灭其主力,边境自安。”
沈如晦沉默。
她看着舆图上那些被标注为“遭袭”的村落,看着那些代表契丹骑兵动向的红色箭头,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但她是皇帝,不能只凭怒火做决定。
“温玉,”她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温玉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被陛下在军机要务上询问意见。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