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苏将军主动出击,虽是良策,但风险太大。”
“哦?”沈如晦挑眉,“说说看。”
“其一,我军擅守,契丹擅攻。出塞野战,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温玉走到舆图前,指着阴山以北的茫茫草原,“其二,塞外地形复杂,我军不熟,若中埋伏,恐全军覆没。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苏瑾:
“苏将军乃北境柱石,若有闪失,军心必乱。届时契丹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苏瑾脸色微沉:“温侍读的意思是,本将不该出战?”
“非也。”温玉微笑,“臣只是认为,当以稳妥为上。不如固守防线,同时派小股精锐,也学契丹化整为零,深入草原,袭扰其后方。如此,既能保全主力,又能牵制敌军。”
王懋点头:“此计可行。只是……派谁去呢?”
温玉转身,面向沈如晦:
“臣举荐一人——武英殿侍卫秦风。他武功高强,熟悉江湖路数,最适合这种小规模奇袭。”
沈如晦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秦风确有这个本事。但他是朕的近侍,派他去草原……不妥。”
她顿了顿:
“此事容后再议。苏瑾,你先加强边境巡逻,增派斥候,务必摸清耶律宏的兵力部署。至于出击与否,待情报详实后再定。”
“臣遵旨。”苏瑾躬身,却深深看了温玉一眼。
那眼神,锐利如刀。
温玉坦然回视,笑容依旧温润。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才告结束。
苏瑾和王懋先行告退。温玉收拾好舆图、奏折,正要离开,却被沈如晦叫住:
“温玉,留下陪朕下盘棋。”
“是。”
棋枰摆开,沈如晦执黑,温玉执白。
落子声清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你的棋,还是这么稳。”沈如晦落下一子,“步步为营,不露破绽。”
温玉微笑:“陛下过奖。臣只是……习惯谋定而后动。”
“谋定而后动……”沈如晦重复着这句话,忽然问,“那你对苏瑾,是怎么‘谋’的?”
温玉执棋的手微微一滞。
“陛下何出此言?”
“刚才在军机处,你虽句句在理,但字字都在阻她出兵。”沈如晦抬眼看他,“温玉,你怕苏瑾立功太多?”
温玉放下棋子,起身,躬身行礼:
“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着想。”
“为朕着想?”沈如晦笑了,“说来听听。”
温玉深吸一口气:
“苏瑾将军自陛下登基以来,战功赫赫。北境退契丹,南疆平叛乱,如今又总领北境军务,手握八万精兵。军中将士,只知有苏将军,不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知有陛下。”
沈如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盯着温玉,眼神冰冷:
“继续说。”
“臣并非质疑苏将军的忠心。”温玉垂首,“但古往今来,功高震主者,鲜有好下场。陛下是明君,苏将军是忠臣,可……人心易变。今日忠心耿耿,明日就可能拥兵自重。”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
“陛下,萧珣之乱,犹在眼前啊。”
沈如晦沉默。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温玉,你知道朕最讨厌什么吗?”
“臣……不知。”
“朕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拿萧珣来说事。”沈如晦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更讨厌的,是有人想借朕的手,除掉朕的忠臣。”
温玉脸色一白,跪倒在地:
“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太聪明了。”沈如晦打断他,“聪明到以为,朕看不出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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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想组建‘近侍派’,朕知道。你联络那些寒门官员,朕也知道。甚至你今日举荐周明、陈远、孙文去江南,朕都一清二楚。”
温玉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后背。
“但朕容你。”沈如晦转身,看向他,“因为朕需要有人制衡那些世家,需要有人替朕办事。只要你忠心,有野心不是坏事。”
她走回棋枰前,拈起一颗黑子:
“可你若把心思动到苏瑾头上——”
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颗棋子,朕可以随时拿掉。”
温玉以额触地:
“臣……臣明白了。臣再不敢妄言。”
“起来吧。”沈如晦重新坐下,“棋还没下完。”
温玉颤巍巍起身,重新坐回座位。他的手还在抖,连棋子都拿不稳。
接下来的对弈,他连连失误,不过三十手,便已溃不成军。
“你的心乱了。”沈如晦放下棋子,“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吧,好好想想朕的话。”
“是……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