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御驾亲征。”
未时三刻,皇宫广场。
两万龙骧军精锐列阵如林,玄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苏瑾一手带出的百战之师,刚从定西城的血火中杀出,甲胄犹带硝烟,刀兵尚余残血。
可当沈如晦身披玄金甲、腰悬太阿剑,一步步走上点将台时,两万将士齐齐跪倒,声震九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如晦立于高台之上。
玄金甲的冷光映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姿,素白披风被二月料峭的寒风吹起,如大胤立国百年来最锋锐的那面战旗。她望着台下黑压压的甲士,望着那些年轻而炽热的脸,望着那些刚从生死边缘归来、又将奔赴更远战场的儿郎。
她的手,缓缓按上太阿剑柄。
“众将士。”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两万人屏息。
“朕登基七年,从未踏出过这皇城半步。”
她一字一句,字字千钧:
“有人说,女帝只配坐守深宫;有人说,妇人家懂什么行军打仗;还有人,勾结外敌,祸乱江山,要朕的命,要大胤的江山,换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坐上龙椅。”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这些话,朕听过。朕忍了。朕想着,只要百姓安居,只要社稷稳固,那些冷言冷语,朕可以不在意。”
“可是——叛军不会因为朕的忍耐就放下刀兵;北狄不会因为朕的退让就止住铁蹄;刘宸那逆贼,更不会因为朕的仁慈,就收手不犯我大胤一寸山河!”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南疆赵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朝廷命官,掠良民为奴,火烧邕州城。定西赵挺,假投降真偷袭,害我龙骧军万余将士埋骨他乡!”
“这笔血债,谁来偿?”
两万将士齐声怒吼:
“讨逆!讨逆!讨逆!”
沈如晦抽出太阿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着她眉目间七年来从未示人的锋芒:
“朕今日御驾亲征,不为建功立业,不为青史留名。”
“朕只做三件事——”
“第一件,祭龙骧军定西城阵亡万余将士英灵,让他们的爹娘妻儿知道: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没有白死!”
“第二件,亲手将那叛臣贼子刘宸押赴刑台,问问他:是谁给你的胆子,勾结外敌、祸乱我大胤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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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
她将太阿剑猛然拔出,剑锋直指南天:
“告诉这天下人:大胤的江山,是开国太祖一刀一剑打下来的;大胤的百姓,是历代先帝一砖一瓦护下来的。只要朕还活着,就绝不容任何人——无论是叛军、北狄,还是那躲在面具后的魑魅魍魉——动我大胤一寸土,伤我大胤一个人!”
“愿随朕出征者——”
她将剑锋竖于胸前,以剑脊抵额,那是大胤武将出征前最重的军礼:
“朕必与尔等同生共死!”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
两万龙骧军沸腾了。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将士们以枪戟顿地,以刀盾相击,那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广场上的青砖掀翻。无数双眼睛里,有泪光,更有火焰——那是久违的热血,是被重新点燃的骄傲。
苏瑾站在队列最前,银甲如雪,泪流满面。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如晦。
七年来,她只见过那个在武英殿批阅奏章到深夜的女帝,那个被朝臣攻讦时不动声色的女帝,那个面对萧珣的背叛时只将痛楚藏进眼底的女帝。
她从不知道,那具单薄的身躯里,藏着一柄如此锋利的剑。
秦风立在苏瑾身侧,玄色劲装外罩轻甲。他望着台上那道玄金色的身影,想起七年前那个春夜,靖王府后园,新嫁娘站在海棠树下,轻声问他:
“秦将军,你说,这世上可有从不背叛的人?”
他当时没有答。
如今他知道了答案。
没有。
可有一种人,即便被背叛,被辜负,被伤害至深,仍会选择站起来,护住身后万千黎民。
那就是帝王。
那就是——他的陛下。
戌时,武英殿。
出征前的最后一夜,沈如晦没有睡。
她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幅舆图——一幅是江南全境,一幅是苏州府城防,还有一幅,是暗卫灰隼刚刚送来的密图:刘宸在苏州城外“听雨巷”附近的据点分布。
阿檀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见她眉心紧锁,不敢出声,只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
“阿檀。”沈如晦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可知道,那年朕从冷宫嫁入靖王府,带走的东西,一共只有三件。”
阿檀垂首听训。
“一件是母后留给朕的玉锁,一件是朕从小盖的那条旧棉被。”沈如晦顿了顿,“还有一件,是一卷《孙子兵法》,是静安师太……是沈姑姑,托人悄悄送进来的。”
她翻开舆图旁的一卷旧书,书页已泛黄,边角有反复翻阅的折痕。
“那时朕就想,有朝一日,若能走出那座冷宫,朕绝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墨字,“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是朕七岁时背下的第一句兵法。”
阿檀红了眼眶:
“陛下,您太累了……”
“累?”沈如晦轻笑,“朕的母后,在冷宫里熬了二十年,她没有喊过累。朕的沈姑姑,为护朕周全,青灯古佛二十载,她没有喊过累。朕才七年,有什么资格喊累?”
她将书卷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耿耿。
“阿檀。”她忽然问,“你说,萧珣死前,为何要将那枚玉簪还给朕?”
阿檀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沈如晦没有等她回答。
她自问自答,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不是还给朕。他是让朕……别再等他了。”
她垂下眼帘:
“他以为朕在等。”
“其实朕早就不等了。从他第一次对朕说谎开始,从他第一次在朕面前演戏开始,从他第一次把朕当成棋盘上的对手开始——朕就再也不等那个会在雪夜里为朕披衣的男人了。”
“朕等的,是朕自己。”
“等那个从冷宫走出来的小姑娘,真正长大。”
她转过身,烛火映着她眉目间的平静:
“阿檀,替朕磨墨。”
阿檀含泪应声,跪在砚台前,细细研磨。
沈如晦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道:
“苏将军、秦将军共鉴:
朕明日辰时出师,京师防务,尽托二卿。刘宸狡诈,必在江南布下天罗地网,卿等切勿轻敌。
另,靖王府旧邸,朕已令羽林卫封锁。那处密道入口,在府中后园假山之下,直通宫外。这是朕年少时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如今朕将它交给二卿——若京中有变,这便是勤王之师的入宫之径。
这江山,朕交到你们手上了。
勿负朕。
沈如晦 二月二十夜”
她将信折好,以火漆封缄,交予灰隼:
“明日卯时,亲手交到苏将军手中。”
“遵旨。”
灰隼退下。
沈如晦独坐殿中,望着案头那盏将尽的烛火,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
她独自坐在靖王府的新房里,红烛高烧,满目喜庆。萧珣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笑着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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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儿,你可后悔嫁我?”
她那时怎么答的?
她说:“嫁都嫁了,后悔有什么用。”
他大笑,笑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朗:
“好。往后本王若负你,你便拿这话来噎本王。”